吴沂与孙立果入仕以来，林氏皇帝便换了三个，其中，又数侍奉凡帝的时间最长。

而凡帝在位二十五载，皇后又有过两位，一位是早年就已经被废的吴皇后，一位则是去岁新立尔后殒命于夺储之争的懿慈太后。

如此看来，确实当得上一句“君后换过几轮”。

至于“为君为民做多少”，这是个不可轻易谈论的话题。

毕竟，“君”与“主”本就未必相同，而“能做多少”也不该由他们这些追随者来做评论。

所以，吴沂没有附和孙立果的话，只又给彼此满上了酒，再喝一杯。

孙立果觉出吴沂没有要接他所抛话头的意思，心中微起不悦，但旋即又平复下来。

吴沂此人，他清楚。

虽不孤高，但因忠心耿耿所以从不结交朋党也不争权夺利，只为能在凡帝面前保留一个中庸的印象，好替吴氏远远地守护那位小主。

哪怕今时今日，凡帝已死，朝廷权力更迭，他仍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站位，以免引来无尽后患。

所以，只有触及那位小主的攸关，才能真正打动他。

孙立果心中淡定一笑，豆大的眼珠子从大街转回，视线落于吴沂不甚明朗的眉眼和脸色，以及他手边又已空落的酒盏。

半晌，他轻笑了声，“这凉州酒虽好，但叫吴兄这样海量豪喝，多少叫人觉得暴殄天物，又妒从心生。”

这话一语双关。

自吴皇后被废，凉州与京城的关系便已经势同水火，凉州虽未反，京都也未曾派兵前往清缴收权，但凉州与京都的关系也不见得还能有多么亲厚。

所以如凉州所产美酒这样的好物，京中已经不能多见。

要真想喝上一口，还真得到来自凉州的军将吴沂这里，才能够尝得些许。

而这明面上说的是吴沂与凉州关系好，能占着凉州的好酒胡喝，暗地却指他拥着凉州这样的大后盾，却对当今朝廷局势袖手旁观，会惹人记恨。

吴沂又不是真莽夫，哪里就听不出孙立果话中暗指？

但他仍未直接接下孙立果的话茬。

与吴沂是为散官且从未参与政斗不同，孙立果能从夺位之争中全身而退，全是因为他能审时度势，在凡帝薨嫡子死太子败时，当机立断站出来，带领朝臣百官，支持杀林氏族人无数的巫连摄政，扶幼帝继位。

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弃旧迎新之人，原先亦曾参与废凉州、废幽州之计谋，更是已经内定的奚首辅告老后的继任首辅。

他这样两面三刀之人现下还想来讨吴氏族人的好，不是想利用凉州吴氏势力便是想利用小主，吴沂又怎会不明？

吴沂勾唇扯出笑颜，装傻充愣，“凉州地处西北大平原，旷野辽阔，叫凉州生养之人亦心胸豁达，区区好酒好物好人，应有尽有，应享尽享，都讲究一个及时行乐，又哪里还顾得上外面的天地、旁人的眼光？”

他也来了个一语双关。

说凉州人心胸豁达不计旁人目光，亦说凉州地大物博应有尽有是不怕京都这里变天的，而他也只想守住那一亩三分地便罢。

但孙立果这回却不再同吴沂绕弯子，而是大笑了三声，便直逼要害地回道：“凉州人心胸豁达，竟宽容至能叫后族儿女在刽子手下为奴为婢？”

他说：“如今那位小主的身份已经被人叫破，上面那位却按下不动，若无身份作保，吴郎将以为，那位姓林的小主性命还能保住多久？凉州吴氏堪堪存续几年的势力又能再维持多长时日？”

*

巫连答应林晚晚暂不恢复她的公主身份后，她就照旧被安排继续伺.候在了绍安殿。

但因中毒后身体尚未恢复的缘故，她近日并不需要亲自下厨为巫连做膳，甚至还被分配了四个小跟班，每日照料她的饮食起居。

更为叫人“惊喜”的是，从金安山秋日祭结束，再到回到皇宫里，林晚晚都被巫连妥帖地带在身边照料。

除却他上朝时候，林晚晚几乎都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动。

按他的话来说，林晚晚中“寒潭”之毒实属意外，是他给她带来的无妄之灾，他有责任也有义务将她好好照料，直至身子完全养好。

林晚晚觉得真没这个必要。

就算通篇分析下来，那“寒潭”之毒必是巫连特地给她喂的，但他也已花十朵天山雪莲请高人将她救回。

她觉得他已经对仇人之女仁至义尽了，实在没有必要再加码到带在身边日日问诊、日日陪膳、日日喂药，这会让她觉得他另有所图。

但每每她张口说想要回自己的围房安养时，巫连就会给她递来晦暗不明的眼色，然后再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，就譬如现在——

“怎么，先前不是说生生世世都要守在孤的身边，如今才待了几日，就厌倦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