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帝长女还在世且当恢复身份的消息,自秋日祭后,在京中沸沸扬扬传了几日,尔后离奇地归于平静。
但这种止于表面的平静,并不能让事关之人真的高高挂起。
譬如凉州吴氏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还在京中任职的一个忠将,吴沂,他就不能即时释怀,以致这几日都流连在京城最大的品宜楼,借酒浇愁——
凡帝,小人也。
当年他尚未登基,不过一个风.流纨绔的末流皇子,若非得吴家小姐一见倾心,又怎会得凉州大军相持,直取极位?
可他倒好。
坐稳皇位没几年,便是狡兔死,走狗烹,可谓将过河拆桥这一招发挥到极致。
不仅拔除了吴氏在京的全部势力,还缴去吴氏在凉州的半数兵权,最后更逼得吴家小姐、一国之母白绫自尽......
若非小姐骨肉尚在京中,又在凡帝看管之下,吴沂少不得要劝家主起兵造.反,杀了那负心汉,又怎愿再留待这残地为林氏一族卖命?
每每旧事涌上心头,吴沂总要捶胸顿足好长时间,才能叫自己重新平复心情,继续蛰伏在京。
不过......时移势易,如今的时局又不同了。
凡帝已死,幼帝不过三岁尔,林氏的江山落入巫氏手中,大约已是迟早的事儿。
那巫连......
此人在外名声不甚好,屠城杀人从不手软,素有阎王将军之称,受人唾弃。
但武将出身的吴沂最是清楚,软刀杀不出一片天地,甚至守不住一寸国土。
所以能唾弃巫连的,不过那些只知谈风花雪月,坐庙堂之高,吃嗟来之食的无病呻.吟之人,以为巫连不过一介草莽。
但巫连哪里可能仅仅是个鲁莽武夫?
他从一个被折损了羽翼的雏鸟一朝飞入京都,不可谓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,一鸣惊人,为父为母报仇,更杀尽凡帝羽翼。
这样的人,坐上了高位,那么小主......
“郎将,户部尚书孙大人求见。”小厮忽推门而进,还拿口型说:“人已就在门口。”
吴沂沉思被打断,横眉倏地竖起,眉骨继而压低。
孙立果?
这棵墙头草来做甚?
他向来行踪不定,孙立果又如何得知他今日就在品宜楼?
危险与戾气泄出,小厮已很久不见主家如此警惕之状,一时拿不准主家意思,小声问:“孙大人未下拜帖,可要先将他回拒了去?”
正经拜访当下拜帖,登家门相见。
没有说在酒楼偶遇就必要同人相会的,毕竟又不是多熟悉的老友。
但若未曾相会就将人遣了去,倒显得他一个散官更加窝囊,甚至丢了吴氏的脸面。
罢了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吴沂没考虑多久,便开门迎客矣。
来人孙立果,户部三品正官,一身常服深灰见人,长须美髯的装扮,还客气有礼,若非绿豆大的小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太过精明,倒还真算得上儒雅大气。
“不知孙大人来访,吴某有失礼迎,还望见谅。”吴沂不爱笑,亦不擅奉承,但还是躬身拱手,说了句客套话。
孙立果也不拿乔,连忙上前同拜,“孙某走逛到此,恰听有旧日同僚在,遂来讨杯酒喝,还望吴兄莫嫌叨扰才是。”
同在夏朝为官,那便都是同僚。
但“旧日”一词,却用得极好。
孙立果与吴沂同期入仕,一文一武,虽说一个供实职到尚书高位,一个只领散官怀柔中郎将之职多年,但好说两人皆属难得的从凡帝时期动.乱中全身而退,亦安然无恙至今之人。
如此难得被留下来的两位“旧日同僚”,确实值得惺惺相惜,共饮一杯。
吴沂将孙立果请入上座,并不多言,满了一杯酒,随即敬上。
孙立果不遑多让,亦将酒饮下,便就着窗外秋风,话起过往与今日。
“为官三十载,竟不想浮浮沉沉,人之未老,君后倒已换过几轮。”他望着窗下林立的商铺和拥挤的人流,怅然慨叹,“天下熙熙,人来人往,你我或也都只是这浪潮中的过客而已,到底又能为君为民做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