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驹过隙,七日不过弹指之间,秋日祭如期而至。
但作为新皇登基后第一场祭礼,祭祀的地点却未选在象征龙气腾起的东方,而是定在了皇城北面的金安山。
金安山,又名北监农山。
是以,选此地点,有寓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之意。
当然,也有人说,摄政王坐镇北幽、守大夏北门、俯瞰南面后土、平皇城之乱、安百姓民心,选北面是为昭显功绩。
可不管怎样,叛乱终止,新皇继位,祭祀重启,万象更新,这些于黎民百姓而言,便已是天大的幸事。
至于祭祀选址在哪,也不过是步行可至亦或驱车可达的距离问题而已。
在君王与百官车驾悉数进入金安山后,百姓亦如蜂,拥至那铁甲军防守外围,远远听着看着祭祀大典,亦同祈求神明保佑。
编钟三击,清脆铜音在山间荡漾开,万民亦如潮逐浪,纷纷下跪。
自山顶望去,蔚为壮观,叫林晚晚脚下不由一个趔趄。
“可有崴伤?”厉一禾在旁,连忙支住林晚晚的身子,以免她在高坡上滑落。
林晚晚勉强稳住身形,便急急将眺望的视线收回,那虚了气的嗓音连连道是无碍。
言语间,她想抬手虚抹一把汗,但盖在脸上的傩舞面具叫她摸了个空。
她又尴尬地放下手,拄着木剑,借力减缓因紧张而发软的双腿的压力。
想象或听闻是一回事,身临其境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活了二十几年,林晚晚连在多人场合讲话的次数都不算多,眼下却要在万万民众之上起舞,更要以此问天祈福。
这对于一个胆小怕事的绝对唯物主义者,委实太难了......
“近日排练成效颇好,只要照常发挥,便是有些微差错亦无甚大碍,姑娘便把它当做最平常的一次演习便可。”
一道温和鼓励的声音忽而自后传来,林晚晚心中一定,自循声回头看去。
是羽太妃。
她今日并未同其他太妃一样着象征皇室的繁复宫装,亦未似平日那般穿着象征太妃品阶的服饰。
一身黄白相间的练功服,简单轻便,又卸去了宫装,倒将她真实年岁容貌衬了出来。
是了,虽然是个糟老头子的妾,但羽太妃亦不过三十年华而已,又因常年练功和保养得当的缘故,那容貌比实际年岁看起来还要更年轻一些。
乍一看,妥妥就是个暖心的邻家大姐姐。
“金安山高有数百丈,那些民众所在处至多不过半山腰,百官亦只能在祭坛外围观望,真正能看到你的,除却几位司祭的礼部官员,便只有皇上与摄政王殿下,以及皇天后土。”羽太妃朱唇轻启,笑唇浅勾,带着林晚晚的视线往八角祭台上看去,“面具已戴,人相神容,你只需跟着乐章,顺势而起,风自会助你。”
言罢,羽太妃又轻轻握了握林晚晚的手,再次低眉看她,眸中暖波流动,“放开了去吧。”
一股古怪的力量忽从脚底腾起,像大地的生长之力一般,将林晚晚发软的身体撑得绷紧,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奔腾沸腾起来。
林晚晚眨了眨眼,望进羽太妃含笑却坚定的眼睛里。
林晚晚那很惊讶,她与羽太妃实际年纪该是相仿,但羽太妃却有超出她的,乃至超过她本人实际年岁的沉稳与深邃。
她从羽太妃的眼睛中看见自己黑红相间的天神面具,亦看见那唯独的两个小洞中圆溜溜的眼睛,闪着一种类似期待的光芒。
这是羽太妃赋予她的一种能量,类似于她初教她学习祭舞时,让她在舞蹈过程中习得那种顺应天命的得盼新生的能量。
林晚晚仿似终于领回祭舞的意义——链接天地,链接万物,链接生死。
她蓦地一凛神,用力回握羽太妃的手,是为理解与回应。
同一时刻,编钟声再次响起,乐章已经起奏。
羽太妃松了手,又次点了点头。
林晚晚便提起木剑,扬起头,迈步坚定地往祭台上走去。
八卦中心,乾坤聚点。
仰面朝天,告无上帝。
匍匐垂首,是叩拜礼。
长剑劈出,驱邪消灾。
横刀一挡,守大夏安。
旋而舞之,八方来朝。
双手呈上,是天子意。
编钟再响,乐磬舞尽。
四十九位神女悉将木剑放下,跪叩天、地与高座各一下。
——“礼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