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得了闲便静自观内,莫总是天马行空,动歪心邪念。”
沉眸看奏本的人忽然说话,声调里无甚情绪,头亦没有抬。
林晚晚被吓了一跳,连忙将窥.探的视线别开。
她无声尴尬地“嘿嘿”两声,亦抚了抚自己的鼻尖,想张嘴扯扯西东,但又知自己被抓了包,越描会越黑,便连忙应了句:“谨遵殿下教诲。”
言罢,她便将视线转向了窗牖之外,只拿余光时不时地瞥看巫连的神色——他好似真的没有再惦记着奚俊的事情了。
也是,奚俊,不过一个失怙的前首辅独子,羽翼未丰,又失了庇护,任他从前是个什么样的天才,现在也绝掀不起什么风浪了。
而他这样的人,搭上一个已经没有身份的前朝公主,也绝不可能在这朝中起什么大政变。
一番严密的分析过后,林晚晚也算终于能把心中的石头放了下来。
危机解除,早跑了的瞌睡虫又出现,加上大轿平稳式的颠簸,林晚晚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。
及至许广将她唤醒,她才发现巫连早已下了马车,且正与另一久未曾见面之人,一边望着她这厢一边聊着天。
林晚晚被隔纱望得困窘,头脑一醒,立即掀了帷帐跃下马车。
“奴婢逾矩,还请殿下见谅。”她急急请罪,又连忙问礼,“见过戚先生。”
“这小姑娘怎么还是如此惧怕殿下?”戚同捋着美髯,望着林晚晚因慌乱而低垂的眉眼,目露惊讶,“这外面......”
“小主身份敏感,在外还是保留了尊卑有别这套的。”许广又抢白了,所以连忙躬身一拜以示赔罪,又解释说:“不过,绍安殿乃至教坊司,都有铁甲军层层把守,小主被保护得很好,这身份轻易也是不会泄露出去的。”
这番话,明面上说的是林梦晚的公主身份不会被泄露出去,但暗地里却说的是,外面的消息也传不到林晚晚的耳中。
戚同当即明白许广的言外之意。
他愣了愣,随即又朝巫连那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我说呢。”
这外面都将二人的情事都传出了百余种花样,便是两人不曾真的有情,好说也应该有点暧昧什么的才对。
却没曾想......
戚同看回林晚晚,“姑娘不必多礼,姑娘送某的桃花酥、桂花糕、梨花酿都很美味,某很是中意,却还未曾有机会谢过姑娘呢。”
他又说:“倒是姑娘这些时日忙于筹备那祭舞,某也吃不上那些好物了,馋得厉害,不得已,只能今日专程来宫中看看,能不能从殿下这里讨得些许。”
戚同话音一落,他旁边便响起一道不轻不重的冷嗤。
旋即,是巫连先甩开袖摆,负手于后,进了议事堂内。
余下的几人皆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倒是许广先开了口:“这几日秋燥,杂家备了些天山莲子、雍州金梨在御膳房,不知小主......”
“奴婢马上去做。”
不待许大监将话说完,林晚晚已经将活揽下,且立即就转了身,往御膳房的方向去了。
只要不用同巫连处在一处,便是叫林晚晚去刷马桶都可以,何况是区区做份莲子羹?
再者,一会儿保不齐,还可以躲了这顿陪膳......
最后被余在绍安殿议事堂门前的戚同与许广面面相觑,最终都是笑了。
只不过,一个是无奈的笑,一个是畅快舒达的笑。
戚同捋着美髯,较之来前更加神采奕奕地往议事堂里走,撩袍便在巫连对面坐下。
“看来,折服在那晚晚姑娘厨艺之下的,不止是臣,原来还有殿下呀。”戚同看巫连沉着眉,盯着面前的奏本,但朱笔却久久不曾挥动,他便又笑了,“也不知,若是秋日祭之后,再尝不到此等人间美味,殿下会否与臣一样,会缅怀过去?”
这话音落下,大殿之门被缓缓合上,巫连亦将手中朱笔搁下,慢慢抬起眼来。
半晌,他才说:“先生说笑,成大事者,怎会受口腹之欲相左?”
他吃她送来的东西,不过是要给那些人一个渠道,一个策反的渠道。
至于她,从来无管紧要。
戚同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,亦是过了半晌,他才缓缓出了声,“所以殿下是已经打定主意,要取那丫头的性命了?”
巫连闻言,未答。
戚同又问:“她早就没了身份,已经是独立于皇权之外的人,殿下与之相处这几日,当也识得她并非恶人,更不想卷入这争斗,殿下就不能网开一面?”
放过她,才能放下自己的执念。
可巫连却听不进戚同话中的第二层意思。
他默然良久,才说:“善恶本非绝对,时移世易,谁又能断定她永远是独立于皇权之外的人,亦永远不想卷入这斗争?”
他瞧着,那昔日首辅之子,就很愿意将她扯入这趟浑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