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懿踩着满地碎石,沿着刚挖好的主沟渠前行,玄色常服的下摆被晚风拂起,沾了些湿泥也浑然不觉。
沟底的人群正按他的吩咐铺设碎石,铁锤敲打石块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奏,混着远处屋舍搭建时原木碰撞的脆响。
贾逵快步跟上,手里的账簿被攥得发潮,“沟沿湿滑,小心脚下。”
司马懿抬手示意无妨,目光落在沟渠转角处,那里的土壁已有些松动,几缕湿泥顺着壁面滑落,在沟底积成一小滩泥泞。
他俯身:“此处土质偏软,光铺碎石不够。”
话音刚落,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。
几个赤着上身的人正围着一名禁军小校,为首的汉子皮肤黝黑,肩背宽厚,正是贾逵提过的老河工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铁锹,铁锹头还沾着湿泥,脸上满是愤愤不平:“凭什么咱们河工的粟米还没那些盗匪多?修沟渠是要命的活计,他们不过是搬搬木头,凭什么拿一样的工钱!”
周围的人群也跟着附和,七嘴八舌地嚷嚷着,情绪渐渐激动起来。
禁军小校面色涨红,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,却不知如何辩解。
按大将军的吩咐,参与营建的流民无论原身份如何,工钱待遇一律均等,只是对有特殊技艺的河工额外加了半升粟米,没想到还是引来了不满。
司马懿眉头微蹙,迈步走了过去。
人群们见他过来,渐渐停了喧哗,却依旧面带愠色,河工梗着脖子,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。
贾逵连忙上前,沉声道:“不得无礼!大将军在此。”
“大人,小人不是无礼。”河工放下铁锹,对着司马懿躬身行了一礼,语气却依旧强硬,“小人做了几年河工,这次修的主渠,若按小人的法子,既省料又耐用,可官府偏要按自己的规矩来。如今连工钱都不能一碗水端平,让人寒心啊!”
司马懿看着他布满老茧的双手,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,却透着常年与水土打交道的坚韧。他沉默片刻,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:“你说你的法子更省料耐用,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河工愣了愣,似乎没想到这位大将军会真的听他说话。他定了定神,指着沟渠转角处道:“将军您看,此处是弯道,水流经过时冲击力最大,光铺碎石迟早会被冲垮。小人的法子是,用糯米浆混合石灰、碎石夯实土壁,再在外侧栽上耐旱的荆条,既能加固土壁,又能减缓水流速度,比单纯铺碎石耐用十倍,还能省三成石料。”
司马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糯米浆混合石灰的法子,他曾在河内治水时听闻过,只是此法耗费糯米,寻常官府舍不得用料。他转头看向贾逵:“寿春府库中尚有多少糯米?”
贾逵连忙翻阅账簿:“赈灾粮中还有两千石糯米,本是预备给病患和老弱熬粥用的。”
“取出五百石。”司马懿当即决断,“按河工的法子加固沟渠,所有参与加固的河工,每日再加一升粟米,就以‘技艺补贴’的名义发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