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敖广。
曾经的东海之主,四海龙王之首。
他已无法维持人形,龙身奄奄一息,鳞片脱落大半,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肉,龙角折断了一只,龙目浑浊,几乎看不见光,唯有那微弱的呼吸,证明他还活着。
——生不如死地活着。
脚步声从幽暗处传来。
敖广的龙目微微动了动,浑浊的瞳孔里,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。
敖孪。
他穿着一身暗蓝锦袍,负手而来,步履从容,仿佛只是闲来散步来到此处,经过那些灼热的岩浆流时,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,径直穿过,锦袍上连一丝灼痕都没有。
“父王。”
他在敖广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那条奄奄一息的巨龙,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: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敖广的龙躯剧烈颤抖起来。
不是因为痛,是因为怒。
那双浑浊的龙目里,骤然燃起仇恨的火焰,他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嘶哑的咆哮:“孽,障!”
锁链哗啦作响,倒刺更深地扎入血肉,血液顺着铁链流下,滴入滚烫的岩浆中,发出嗤嗤的声响。
看着敖广这般痛苦,敖孪却笑了。
那笑容温柔至极,眼中没有丝毫笑意,阴寒的让人害怕。
“父王还是这么大火气,”他轻轻摇头,语气像在规劝:“可你这般动怒,伤的是自己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敖广喘息着,浑浊的龙目死死盯着他:“我生你养你,你竟敢……”
“生我养我?”敖孪打断他,声音依旧温和,眼神却冷了下去:“父王说的‘养’,是指从小就拿我当三哥的垫脚石?还是指明知母后偏心,却从未替我说过一句话?”
敖广的咆哮顿住了。
敖孪看着他,唇角的笑容慢慢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冰冷。
“父王,”他缓缓道:“我今日来,是因为知晓了一件事。”
敖广没有应声。
敖孪也不在意,自顾自道:“当年母后与那鲛人一同坠入归墟,儿臣一直想知道,那究竟是怎么回事。”
敖广的龙躯微微一僵。
“儿臣打听了很多年,终于拼凑出了真相,”敖孪的语气平静,随后吐出的每一个字,都让敖广觉得无比可怕:“当年渊渟族叛乱,溟獠相逼,父王为了平息战事,答应将那鲛人送给他,母后知道后,勃然大怒,不是因为心疼那鲛人,而是觉得父王此举有辱龙族威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敖广那张已露出几分惊恐的脸上。
“父王对母后说,那只是权宜之计,等事后再想办法救韶珠出来,母后信了。”
“可韶珠知道,你打的什么算盘。。”
“她当面揭穿了你,还将你当初落难,诓骗利用她以潮汐之泪助你疗伤,增进修为的事儿,全给抖了出来。”
敖广的龙爪微微收紧,铁链哗啦作响。
敖孪仿佛没听见,继续道:“被揭穿后,父王恼羞成怒,你不再掩饰,当场就要杀了韶珠,结果韶珠拼尽全力,打开了归墟之隙,要与你同归于尽。”
他的声音微微一顿。
“关键时刻,母后动了恻隐之心,她伸手去拉韶珠——”
“然后,她们一起坠入了归墟。”
敖孪说到这里,低下头,看着那条奄奄一息的巨龙,眼中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父王,我只问你一句。”
“母后坠入归墟后,归墟之隙尚未完全闭合,以她的修为,只要外面有人接应,完全可以出来。”
“你在外面,做了什么?”
面对敖孪的问题,敖广神色已经慌乱,张了张口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敖孪也不恼,只是笑道:“既然父王不说,那我便来替你说,你在外面亲手关闭了归墟之隙。”
“你用毕生法力将其封死。”
“你把她们关死在了里面。”
敖广的龙躯剧烈颤抖起来,不知是恐惧,还是愤怒。
“你懂什么!”他大概是恼羞成怒,嘶声道:“当时形势危急!归墟一旦失控,整个东海都会被吞噬,我是为了东海!我没有错!”
“为了东海?”敖孪轻轻重复,笑了:“父王何必说的自己这般伟大,跟自个儿舍生取义一般。”
“你明明可以救她,却选择了放弃。”
“你让她死在归墟里,死在无尽的虚无中,却还要装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,在我和三哥面前说‘你们母后命苦,被韶珠拉着跌入归墟之隙中,同归于尽了’,让三哥恨了韶珠和簌雪数千年。”
敖广的龙躯颤抖得更厉害了,他张了张嘴,还想辩解什么,却被敖孪打断。
“父王,你倒说说看,我说的这些事,到底是不是真?”
敖广看着他,浑浊的龙目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那是明晃晃的恐惧,尽管他极力克制。
“孪儿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:“父王知道错了……父王当年也是一时糊涂……你、你放过父王,父王把王位传给你,整个东海都是你的,父王还可以帮你,帮你一起复活你母后——”
“复活母后?”敖孪轻轻笑了。
那笑容温柔至极,也悲哀至极。
“这话你自己信么?”
“若真能复活,你第一个要复活的,一定是敖丙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母后的死活?”
敖广的辩解噎在喉咙里。
敖孪看着他,目光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“当年把她压在归墟之下,让虚无侵蚀而亡的人,是你。如今说要在乎她死活的人,也是你,父王,”他轻轻道:“你说这话竟不觉得恶心吗?”
敖广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敖孪没有看他,他转身,似乎要离开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曾经高高在上蔑视他,如今却奄奄一息匍匐在他脚下的巨龙,语气中带了些许恶意:“有件事,一直忘了告诉父王。”
敖广抬头看向他。
“三哥临死前,将毕生修为凝聚成一颗龙珠,交给我,托我复活母后,”敖孪微微一笑,“我答应了。”
“然后,我没有用那颗龙珠复活母后。”
他的笑容开怀:“业火焚东海那日,我受了重伤,便将那颗龙珠里的修为吸干了。”
敖广的龙躯猛地一震!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!”
“我说,我将他的所有修为吸干,敖丙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了,”敖孪轻轻道,“这世上,再也没有他的魂魄,没有他的气息,没有他的任何痕迹,全都没了。”
敖广愣了几秒,随后便是惊天咆哮,咆哮声震得整座海渊都在颤抖!
“你这畜牲!!!”
锁链疯狂作响,倒刺撕裂血肉,龙血飞溅,可无论他怎样挣扎,都无法挣脱那九条贯穿他躯体的玄铁锁链。
敖孪静静地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,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快意,只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,他耸耸肩,似很是无奈:“还说自己不骗心敖丙。”
“父王,”他笑着道:“你就在这儿,慢慢等死吧。”
他转身,踏入幽暗的海水,一步一步,走向远方那隐约的光亮。
身后,敖广的咆哮渐渐变成绝望的哀嚎,又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敖孪没有回头。
他穿过重重海渊,穿过那片被业火灼烧过、至今仍残留着焦痕的废墟,终于浮出水面。
月光洒落,海面一片银白。
他站在浪花之上,望着那轮清冷的圆月,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,他也曾悄悄浮出过水面,躲在礁石后,看着母后抱着三哥,来到凡间赏月,她望向三哥,是那么温柔慈蔼,指着天上的月亮说:“丙儿,你看,月亮像不像你爱吃的桂花糕?”
敖丙当时怎么回的?
他忘了。
太久远了。
他只记得母后和三哥都笑的很开心,父王也在笑,而他就想阴沟里的老鼠,躲在礁石后,贪婪的舔舐着敖丙指头缝里溢出的那一点点甜头,就觉得很幸福了。
敖孪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西沉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他才轻轻笑了一声,转身,消失在海天之间。
这是敖簌雪死去的第一万八千年。
她死前的那句话,他也记了整整一万八千年。
敖孪不得不承认,敖簌雪的诛心成功了。
他为了那一句不知真假话,在这天地间癫狂发疯,也筹划了一万八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