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元接过与会仙家的名册,目光扫过上面那些熟悉的名字,指尖在“三坛海会大神”几字上微微一顿,随即移开。
她抬起眼,声音平静无波,带着公事公办的淡漠:“知道了,鹊桥宴将至,我会好好筹备。”
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着重点道:“尤其是给三太子牵红线这事,他既亲自开口相求,我必当尽心竭力,为他寻一门好姻缘。”
露冥闻言,惊得瞪大了眼睛,手里的另一份卷宗差点滑落:“什、什么?给哪吒牵红线?清元,你没开玩笑吧?他自己提的?”
她似是不敢相信。
清元刚听到时也是不敢相信。
再三确认,现在不信也不行了。
“怎么不可能?”
清元将玉简轻轻放在案上,转身望向窗外永恒的夜色,声音轻轻:“他自己亲口说的,求我帮忙,在鹊桥宴上,为他牵一根红线。说是既能堵他爹的嘴,也顺便帮我完成任务,你看他想的多周到。”
她回过头,看向露冥:“这不正好吗?省得我再去想办法帮他渡那劳什子情劫,他自己愿意配合,再好不过。”
露冥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头莫名一紧。
虽然她知晓二人前因后果,不想哪吒记起,不想那段前尘孽缘再度解封。
但她也绝不想他二人走到如今地步。
哪吒竟让清元为他牵线,到底是怎么想的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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鹊桥宴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。
这日,几位负责相关事宜的女仙聚在瑶池旁的凉亭,商议细节。
仙娥奉上清茶灵果,几位仙子便闲聊起来。
不知是谁起了个头,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道:“诶,你们听说了吗?前几日夜深时分,有人瞧见清元仙子,从三太子的乾坤殿里出来!”
“啊?真的假的?什么时辰?”
“就……子时过后吧!听说清元出来时脸色不太好,走得特别急。然后没过多久,三太子就……就没穿上袍,头发还湿着,便追出来了!”
“天哪!没、没穿上袍?”几个女仙掩口低呼,互相交换着惊讶又兴奋的眼神。
“这还不止呢!”另一个女仙加入八卦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听守门的张林说,好像清元仙子的腰带遗落在三太子寝殿了!三太子后来还拿着腰带问呢!”
“我怎么听说是两人吵架了?三太子把清元气走的?”
“哎呀,不管是为什么,这深更半夜的,总归是……”
窃窃私语不绝于耳,各种猜测越传越离谱,却又在细节上添油加醋,活灵活现。
清元走近凉亭时,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几位女仙立刻换上端庄得体的笑容,起身见礼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逡巡,带着掩饰不住的探究。
一位与清元相熟些的仙子按捺不住,上前挽住她的手臂,半是玩笑半是关切地问:“清元,我们刚才正说起你呢!你为了帮三太子渡情劫,可真是尽心尽力啊!听闻之前他业火失控那次,你可是不顾自身安危,直接冲进业火里去了。”
“是啊是啊!”
旁边立刻有人附和,语气满是钦佩:“这份尽职尽责之心,真是让我等惭愧。等这回天庭评定各司职守,我们定要一同为你请功,‘天庭优秀神女’,你当之无愧!”
清元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臂。
等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,她才缓缓开口:“职责所在,不值一提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几位女仙,话锋一转:“今日请诸位来,是为商议鹊桥宴细节,不过既然说到三太子的情劫,清元细想,有一事需提前知会各位。”
她略微提高了声音,确保每个人都听清:“三太子自己提出,希望在鹊桥宴上,能有一段‘良缘’。我正欲在诸位仙子中,寻一位合适的人选,届时在宴上与他牵线,助他渡劫。”
此话一出,偏殿内瞬间鸦雀无声。
几位女仙面面相觑,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。
给哪吒牵红线?
这……
可她们方才明明还在说……
一位仙子干笑两声,试探着问:“清元,咱们情劫司帮仙家渡情劫,不是用‘水月幻境’来演化命数、厘清尘缘即可吗?怎么这次倒用起最原始的方法了?”
“再说,这不是还有你吗?”另一位仙子开口,但后面的话没敢说。
清元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无奈,叹了口气:“三太子自己执意要求,我执掌情劫司,也只能以他意愿行事。”
几位女仙听罢,脸色更是精彩。
互相看了看,眼神躲闪,有的低头整理袖口,有的假装喝茶,就是没人接话。
谁不知道哪吒三太子是什么脾性?
没了情念,戾气未消,喜怒无常,真是谁人都能肖想的?
一片尴尬的沉默中,素和却拉着露冥走进凉亭,两人本是刚到,恰巧听见了清元之后说的那些话。
素和想起王母娘娘给她安排的任务,正想着如何找个机会,这不机会就来了。
她眼睛提溜一转,忽然拉了拉身旁露冥的袖子,笑嘻嘻道:“我倒觉得,有一个人选颇为合适。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素和,又顺着她的视线,落在了一脸茫然的露冥身上。
“露冥仙子,”素和笑嘻嘻,一把将露冥往前推:“我记得,当年三太子作为灵珠子下凡历劫那几年,王母娘娘曾钦点你下界辅佐,助他炼化神力,你们也算有过一段共处的时光,情分定非同一般。若是你去,想必三太子也会满意的!”
“我?!”
露冥吓得直接弹开,连连摆手,脸都白了:“不不不!素和你你你,你怎么还拿我开玩笑呢!那都是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,前尘往事,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了!”
她急得语无伦次,一边说一边去看清元的脸色,生怕她误会。
天地良心,她对哪吒,现在除了“同僚”之谊,可半点别的心思都没有!即便是在凡界时,她和哪吒也顶多是相互配合的同事,根本是清清白白的关系,素和这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啊!
清元看着露冥惊慌失措的样子,又瞥了一眼神色狡黠的素和,心中了然。
看来当初在“哪吒的情劫是否能顺利渡过”一赌中,素和是压了重注,如今还心心念念,生怕自己回不了本呢。
她没再多说,只道:“这事稍后再议,还是先确定宴会流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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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坤殿,静室。
哪吒盘膝坐在雷炎池与静水之间的空地上,目光却落在静水里,那株看着格外娇艳脆弱的红莲上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隔空轻轻碰了碰闭合的花苞。
指尖并未真正触及,却见红莲似有感应般,微微摇晃。
他杵着下巴,不禁想,这莲花到底有什么特别?师父当眼珠子护着,清元也这般紧张,还为它特地潜入他府邸,跑这一趟。
之前在金光洞时,他只是觉得这株红莲灵气特殊,此刻静下心来细细感知,那花苞深处,除了另一缕精纯的神力,似乎……还隐隐缠绕另着一缕极其霸道的力量。
几乎与他本源的混沌神力同出一辙的!
不,不止是相似。
这发现让哪吒眉头紧锁。
强烈的好奇心驱使,他闭上眼,屏息凝神,打开灵台,放出一缕细微的神识,去感知红莲花苞内,那缕与他本源极为相似的神力。
神识相触的刹那——
嗡!
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。
一些零碎的画面,猛地涌入他的灵台。
是一个女子,看不清面容,躺在床榻上,紧闭双眼,面色惨白如纸,蜷缩着身子,因剧烈的痛苦而微微痉挛。他能“感受”一股狂暴混乱的混沌之力,正在她元灵深处横冲直撞。
他不曾犹豫,竟硬生生从自己的神魂中,剥离出一缕精魄,小心翼翼地渡入了女子体内。
随即画面一转,水底龙宫内,石柱坍塌,烈焰滔天,熊熊业火,焚天煮海。烈火焚烧过后,炼尽一切罪恶,唯有一缕极其微弱的精魄,从灰烬中飘出,无依无靠,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天地之间,最后被太乙真人召回,放入一朵初生的红莲之中,以仙露灵气温养。
下一刻,他睁开了眼睛,眼神空洞,开口第一句话,却是求师父抽离他的情念。
他怕自己重活一次,却仍控制不住自己再去寻她,再让她痛苦。
那时她已经说得很清楚,她恨他,不想再见到他。
可他开口向师父说出的理由却是:那些回忆太痛苦了,他不想再记得。
看吧,他们从始至终,谁也没说过爱谁,所以要了断时,便有一万种理由。
随便哪一种,都足够了。
“唔——”
哪吒猛地睁开眼,捂住刺痛的额角,闷哼一声,踉跄着后退了半步,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。
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