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元几乎是踩着冰碴子离开乾坤殿的。
裙裾拂过玉阶,每一步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她甚至懒得再隐匿形迹,直接以真身,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了出去。
门口的守卫见她突然从内殿方向出来,俱是一愣,面面相觑,却无人敢拦。
清元根本无暇顾及其他,一心想着方才两人的对话。
亏她还在担心他想起过去会痛苦,还在为那句“杀了她”心头发冷,还在费尽心思想要遮掩。
结果呢?
人家根本不需要!
他早就未雨绸缪,在为自己另觅新欢了。甚至还求到她这个情劫司执司,让她帮忙牵线搭桥。
哈!
真是自作多情。
胸口堵得发慌。
路过时,她目不斜视,径直朝外走,对门口杵着的几个人视若无睹。
杨戬见她出来,神色冰冷,步履带风,与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大相径庭,正想开口唤住她问个究竟——
“哼!”
清元经过他身边时,连眼皮都没抬,只冷哼一声,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,很快消失在九重天迷蒙的夜色中。
杨戬:“……”
他摸了摸鼻子,难得地有些尴尬。
看来这位清元仙子,今夜是真被气得不轻,还连带着把他也给怨上了。
见她走远,门口两个守卫这才敢小声嘀咕。
一个满脸困惑:“清元仙子是什么时候进去的?属下一直在此值守,没见过清元仙子啊?”
另一个守卫偷偷瞥了杨戬一眼,又飞快低下头,用胳膊肘撞了同伴一下,眼神示意:笨!没看见真君在这儿吗?方才那个“真君”是谁,还不明白?
先前那守卫恍然大悟,随即也低下头,压低声音,却更不解了:“那仙子为何不直接进去?非要幻化成真君的模样……”
杨戬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,心中也猜到了几分。
前些时日清元向他问的那些话,再加之今夜幻作他样貌潜入之事,隐约的联系他就有猜到,只是没想到,事情会发展成眼下这般局面。
“真君?”守卫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,望着他,等着解惑。
杨戬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:“不必多虑,你们元帅不会治你们失察之罪的。”
他语气笃定。
两个守卫这才松了口气。
然而,他们这口气还没松到底,一个身影瞬间闪出。
哪吒随在其后,急匆匆的跟了出来。
他显然出来得极其仓促,身上只胡乱套了条玄色长裤,上身围桌寸缕,水珠沿着肌肉线条不断滚落。
他目光急急扫过门口,只看到杨戬和两个目光惊愕的守卫,哪里还有清元的影子?
“她人呢?”
哪吒开口就问,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。
杨戬朝清元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走了。”
哪吒闻言,想也不想,抬脚就要去追。
“等等!”
杨戬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力道不轻:“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!”
他压低声音:“难道你还真要这副模样,从九重天一路追到三十三重天去?你是要闹得人尽皆知才罢休是吧?”
哪吒被他拽住,挣扎了一下,没挣脱,赤红的眼睛里满是不甘: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!”
杨戬打断他:“你自己不顾及名声也就罢了!但总需顾忌清元的。”
最后这句话,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在哪吒躁动的怒火上。
他挣扎的动作顿住了,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,死死盯着清元消失的方向,胸膛剧烈起伏,最终,只是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玉石门框上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门框上留下一道裂痕。
他喘着气,猛地转过头,将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,对准了拽住他的杨戬。
眼神锐利如刀,犹如审视: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杨戬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知道什么?”
“少给我装糊涂!”
哪吒甩开他的手,逼近一步,湿发上的水珠甩到杨戬脸上:“自我业火失控醒来之后,她对我的态度就不对劲!”
他眉头紧锁,开始回忆:“看似疏远,却又总在一些时候露出些我看不懂的情绪,看我的眼神……有时候就像是在透过我,看另一个人。”
杨戬沉默。
心里默默道,透过他能看到的谁?看到从前的他还差不多。
哪吒继续道:“方才我同她说话时便发现,她似在试探我,还是在掩饰什么?”
杨戬喉结微动,依旧没说话。
哪吒看着他这副态度,权当他默认了。
见杨戬半天不说话,他又道:“所以,我刚才请她在几日后的鹊桥宴上,帮我牵一根红线。”
“什么?!”
杨戬这下是真没绷住,失声惊道,脸上的平静神色也难以维持,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:“你!哪吒你!我当年对望舒就算再怎么混账,也没像你现在这么……这么……”
他“这么”了半天,大概是说不出口,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憋出一句:“你是真喝多了,还是业火把脑子烧坏了?”
哪吒却异常冷静地看着他,将他那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。
杨戬不是个轻易情绪外露的人,尤其涉及他人私事,他此刻的反应,也太过激烈了。
“奇怪,”哪吒缓缓开口:“为什么要拿你与望舒的事,来比较我与清元?”
杨戬瞳孔骤缩,意识到自己失言了。
他立刻别开视线,试图岔开话题:“你……你酒醒了没?胡言乱语些什么!”
“早就醒了。”
哪吒打断他,双手抱臂,神色懒散。
水池边那点残存的酒意,早在清元甩开他手离开的那一刻,就被彻底激散了。
他此刻头脑异常清醒。
哪吒向前一步,迫近杨戬,两人身高相仿,目光在半空碰撞。
“刚才让她牵红线,本就是故意诈她,想看看她的反应。”
哪吒慢慢道:“也顺便……看看你的反应。”
“我爹这些时日,总是莫名其妙地试探我些有的没的。”
“清元对我的态度也古怪,似近又远,又像在怕些什么。”
“而你,知情却隐瞒,亏我还把你当兄弟。”
杨戬听罢,神色倒是淡然,没丝毫破绽——总不能再露馅一次:“说什么呢?我隐瞒什么了?”
哪吒似是料定他不会承认,一摊手:“说实话吧,清元是不是和我被剥离的情念有关?”
乾坤殿门口,灯火通明。
哪吒眉眼锐利,杨戬松弛的神色也骤然绷紧。
唯余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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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月霜台,永夜的清辉似乎也比往日更加冷寂。
清元回来时,脸上的冰寒还未完全褪去,周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。
露冥正在整理鹊桥宴的宾客名录和章程,见她回来,连忙放下手中的玉简,迎了上去。
“仙子,你回来了?王母娘娘那边已经定下了,鹊桥宴就在三日后于瑶池畔举行,这是初步的章程和与会仙家名单,你过目。还有几位仙君递了帖子,想请情劫司提前帮忙参谋一二……”
露冥一边说,一边递上名册,但一抬头,发现清元似是没在听,开口问:“仙子,您没事吧?脸色不太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