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，九重天银汉低垂，星子疏落。

白日里的巍峨宫殿沉寂下来，唯有巡逻天兵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轻响。

清元隐在不远的转角处，望着那座气势恢宏，却透着生人勿近的乾坤殿。

今夜她打听到，哪吒不在乾坤殿，去哪儿了虽不知晓，但她的目标是乾坤殿内的雷炎池，只要确定哪吒不在就好，在哪儿便不比管了。

只是眼前，宫墙高耸，隐有暗金色的图纹若隐若现，周围设有禁制，门口两队金甲神兵持戟肃立，目光如电，扫视着周围，更有流动的哨岗不间断地巡弋。

别说潜入，就是靠近些，恐怕都会立刻被察觉。

想翻墙？那禁制绝非摆设。

光明正大进去？深更半夜，以清元仙女的身份拜访三坛海会大神寝殿……

那隔日，众仙家的茶后闲谈就能被她和哪吒承包了。

清元蹙着眉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。

忽然，她脑中灵光一闪。

今日白天里不是才见过了清源妙道真君？

杨戬与哪吒交好，常来常往，深夜来访，实属正常。

一个念头浮现。

清元马上就付诸实践。

她周身泛起朦胧的月华清光。

光芒流转间，她的身形拔高，面容变化，素白衣袍化为银甲玄氅，额间一点银光隐现，化作天眼虚影。

——赫然是清源妙道真君杨戬的模样！

清元定了定神，姿态沉稳从容，调整了一下面部神色。

随后，她不再隐藏，大大方方地从阴影中走出，径直朝着乾坤殿正门走去。

靴底踏在光洁的玉阶上，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。

门口守卫的金甲神兵立刻警觉，戟尖微抬，待看清来人面容，又迅速放下，齐齐躬身行礼：“见过二郎真君。”

清元心中稍定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只微微颔首，学着杨戬平日简洁的语气应了声：“嗯。”

为首的守卫直起身，恭敬问道：“真君深夜来访，可是有要事寻元帅？末将即刻便去通传。”

清元心中一紧，赶紧摆手，声音刻意压低：“不必，我与三太子有约，直接进去便好，你们继续值守。”

守卫闻言，果然不再多问。

侧身让开道路，躬身道：“真君请。”

清元暗暗松了口气，维持着步态，不紧不慢地踏入了乾坤殿的大门。

直到转过影壁，彻底脱离守卫视线。

不敢耽搁，她迅速寻了个僻静角落，月华再次流转，恢复了清元本来的模样。

雪白的裙袍在昏暗的回廊中格外显眼，她心如擂鼓，警惕地感知着四周动静。

好在夜深，殿内侍奉的仙童似乎也已歇下，廊间空寂无人。

根据杨戬所述，那处雷炎池应当在他寝殿旁的静室。

清元敛息凝神，小心翼翼地向内探去。

－

几乎就在清元潜入后不久，乾坤殿门之外，又一个杨戬扶着一人，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了过来。

被扶着的正是哪吒。

他今日与杨戬小聚，喝了不少琼浆玉露，此刻醉意明显，脸颊泛红，眼神也有些迷蒙，平日里那股迫人的锐气被酒意柔和了几分，却多了些散漫不羁。

他大半重量压在杨戬肩上，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，含混不清。

杨戬倒是一如既往的神色清明，架着他来到殿门前。

门口那两个守卫，方才放了个“杨戬”进去，见到眼前又出现一个杨戬，还扶着自家元帅，俱是一愣！

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其中一个守卫压低声音，问一同值守的人：“真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？我怎么没看见？”

另一个同样茫然摇头，满是困惑：“我也没看见啊。”

两人握着长戟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，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“杨戬”，一时间忘让开道路。

杨戬何等敏锐，立刻察觉出守卫神色有异，而且对自己的到来似乎充满了戒备。

他眉头微蹙，沉声开口，带着一贯的威严：“怎么？连本君都认不出来了？”

两个守卫被这声音一震，又对视一眼，非但没有放松，反而同时将手中长戟一横，戟尖直指杨戬，厉声喝道：“大胆妖孽！竟敢幻化真君形貌，擅闯乾坤殿，还不速速现形！”

这一声喝，原本醉眼朦胧的哪吒，抬起了眼。

即便是在酒意中，周身戾气不减，反而有渐涨之势。

他手臂一抬，看也不看，带着不耐烦的力道，一巴掌拍在那指向自己的戟杆上。

“嗡——”

看似随意的一拍，却蕴含千钧之力。

两名守卫只觉得一股炽烈的劲道顺着戟杆传来，震得他们虎口发麻，长戟几乎脱手。

两人骇然后退数步，这才稳住身形，惊愕地抬头。

哪吒站直了身体，扫过二人，声音因酒意而略显沙哑，有些冷：

“你们不认识杨戬，倒是情有可原，难道连我也是妖怪变的？”

这一套下来，两个守卫可以确定，眼前之人是自家元帅无疑。

连忙收起兵器，单膝跪地，急急辩解：“元帅息怒，末将不敢！只是……只是方才确有一人，幻化成二郎真君模样，说是与元帅有约，未经通传便径直入内了！末将等一时不察，未能识破，已然放行，此刻见真君与元帅同至，这才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杨戬脸色微变。

这两人的意思是，有人幻化成他的模样，进了乾坤殿？

能骗过门口守卫，绝非寻常小妖。

哪吒之前又常奉命下界斩妖除魔，仇家不计其数，混进去的人真是来行刺的也犹未可知。

“不好！”

杨戬低喝一声，立刻就要让门口守卫传令下去，将乾坤殿封锁搜查。

“等等。”

哪吒却忽然抬手，制止了他。

方才还布满戾气的脸上，此刻已经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。

“猫捉老鼠？”

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，眼中光芒闪烁：“真有意思，在我的地盘，还敢玩这种把戏。”

哪吒看向面前的两名守卫，下令道：“都听着，没有我的命令，谁也不许轻举妄动，更不许大张旗鼓地搜。”

顿了顿，他看向内殿深处，那里静悄悄的。

随即轻笑一声：“这人，我亲自来抓。”

说罢，他不再理会杨戬和众兵士，抬脚朝着内殿方向走了进去。

背影透着一种狩猎前的兴奋。

门口的守卫面面相觑，看向杨戬。

杨戬看着哪吒消失在殿门后的身影，最终只能叹了口气，摆了摆手，对其余人道：“按你们元帅说的办吧，封锁外围，加强警戒，但内殿……暂且不要进去打扰。”

他望向深邃的殿宇，还补上一句解释：“能近得了他身的，这天庭里，掰着手指头叔叔，也就那么几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