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夫人鬓发散乱,脸上泪痕未干,张开双臂,死死护在泥像前,神情是不曾见过狠厉,像护崽的母兽。
她对面,李靖一身常服,脸色铁青,手握佩剑,剑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。
“让开!”李靖声音低沉,压抑着风暴。
“我不让!”殷夫人哭喊,声音嘶哑:“你已经逼死了他一次,难道还要让他再死一次吗?!”
李靖眸中沉痛与决绝交织,说出的话却冰冷而理智:“夫人,你莫在执迷不悟了!这是他的命,他身负天命,却有负天命,既敢违逆,便该承受代价。魂飞魄散,乃是天意!你如今私自塑此泥身,妄图以凡间香火强聚残灵,这是逆天!逆天而行,恶果报应,你我能承受得起吗?陈塘关承受得起吗?”
“我不管!”
殷夫人猛地摇头,泪水决堤:“什么天命!什么报应!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儿子,我怀胎三年零六月生下的孩儿!你若要毁这泥身,就先杀了我!”
“你!”李靖气极,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中更显决绝,他冷声吩咐:“来人,将夫人带下去!好生看管!”
两名亲兵上前,犹豫着去拉殷夫人。
眼见李靖是真铁了心要捣毁泥塑,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响起。
“将军手下留情!”
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妇人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,扑倒在泥像前,对着李靖连连磕头:“李将军,求求您,放过三公子的泥身吧!三公子是为了我们陈塘关才……求您网开一面啊!”
她一开头,紧张的气氛被瞬间点燃。
其他百姓,原本还瑟缩,此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竟也三三两两地走上前,跪了下来。
“将军,三公子是英雄啊。”
“当初是我们糊涂……我们对不起三太子。”
“求将军,给三公子留个泥身吧。”
“求您了……”
哀求声此起彼伏。
簌雪站在人群外围,雪白的长发在微风中飘动,神情冷漠的看着眼前一切。
彼时今日,竟是全然不同了。
关墙之下,暴雨之中,那些声嘶力竭喊着“多管闲事”、“自杀谢罪”的面孔,似乎与眼前这些跪地哀求,满面泪痕的面孔重叠。
荒谬。
太荒谬了。
李靖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姓,脸色更加难看。
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,但最终,还是被冷冽取代。
“拦住他们!”他厉声对亲兵下令。
亲兵们上前,将跪地的百姓拉开。
人群顿时骚动起来。
推搡,哭喊,哀求与呵斥混作一团。
混乱中,李靖眼神一厉,再不犹豫,手中长剑举起,灌注法力,带着决绝的寒光,狠狠朝着那尊哪吒泥像劈砍下去!
“不要——”殷夫人发出绝望的尖叫。
簌雪瞳孔骤缩!
几乎是想也没想,一道白影倏然掠过混乱的人群,挡在了泥像之前。
素白的衣袖扬起,掌心凝聚起淡蓝色的微光,迎向那道凌厉的寒剑。
“砰!”
气劲炸开。
簌雪闷哼一声,被震得向后踉跄,后背重重撞在泥像的基座上。
李靖亦被震退半步,看清来人后,眼中怒火瞬间燎原:“敖,簌,雪!你竟还敢出现?”
原本混乱的周遭突然安静一瞬。
在场众人于短暂的惊愕之后,爆发出更大的惊惧和敌意:
“妖龙!是那妖龙!”
“她又来了,她想干什么?”
“是她害死了少将军!”
“滚出去!滚出陈塘关!”
咒骂声此起彼伏,越来越大。
簌雪却恍若未闻,只是盯着李靖手中的剑,不发一言。
突然人群中,一个半大孩子弯腰捡起一块山石,用尽力气,朝着簌雪狠狠砸了过去。
石头破空而来,簌雪甚至没有躲。
“砰”一声闷响,石头正正砸在她的额角。
温热的液体立刻顺着苍白的皮肤流下。
是血。
那孩子见她不动不躲,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被自己的勇敢鼓舞,挺起小胸膛,用稚嫩的声音大喊:
“妖龙!都怨你,都怨你!”
簌雪缓缓抬起手,抹去额角流下的血。
那血迹鲜红,在她雪白的指尖格外刺目。
她看着指尖的血,又缓缓抬起头,看向身后那尊泥像。
泥像沉默着,眉目宛然。
她扯了扯嘴角,最终,却连一个嘲讽的弧度都无力勾出。
脑海中突然响起哪吒曾说过的话。
——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。
她不想他死的。
可他却死了。
他被一步步推向了魂飞魄散的绝境。
就在簌雪沉默的间隙,人群里忽然冲出一个人。
是个面容稚嫩,眼神清亮的小孩儿。
她一把将那扔石头的孩子推倒在地,跑到簌雪跟前,紧紧抱住她的腿,声音稚嫩,表情却很坚定:“不许伤害姐姐!她才不是坏妖,她是神仙!是做好事的神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