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墙上下,一片死寂。
殷夫人双腿一软,险些瘫倒在地,好在身旁的李靖及时伸手,将她扶住。
“吒儿——我的儿啊!”
哭声凄怆,撕心裂肺。
李靖浑身僵硬,扶着妻子的手微微颤抖,雨水顺着他锃亮的铠甲流下,一滴滚烫的液体混在冰冷的雨水里,滑过他刚毅却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颊。
簌雪跌坐在地,神情怔愣,唇瓣一开一合,微弱的声音还未出口,已经淹没在暴雨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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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塘关外,两族对峙。
最终以哪吒自戕,龙族退兵结束。
水落潮退,暴雨将息。
血水被连绵大雨重刷殆尽,不见惨烈痕迹。
然后便是数日的晴空万里。
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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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海龙宫。
簌雪被带回来的第一日。
外面隐约传来丝竹宴饮之声,隔着重重水波,模糊不清。
敖广派人来传话,说是设宴款待三位弟弟,感谢他们“仗义出手,为女雪恨”,还命人来请簌雪共同赴宴,大写王叔。
簌雪坐在冰冷的珊瑚榻上,墨发未绾,素衣之上,还残留着那日陈塘关的泥泞与血尘。
她没动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被派来传话的虾兵讪讪退下。
她心中冷笑。
敖广确实高兴,但绝非为了她。
那宴席上的推杯换盏,首先庆贺的是敖丙的大仇得报,其次是她这个“逆女”已落入掌心。
她去不去,看不看,听不听,根本没人在意。
第三日,她去了冷渊。
那里在龙宫的最深处,荒僻寒寂,却是她幼年时,与娘亲韶珠共同生活的地方,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,仿佛昨日,却早已百年之久。
冷渊依旧。
幽暗的光线,嶙峋的黑色礁石,刺骨的寒流。
她走过母亲曾倚坐眺望的石台,抚过娘亲教她辨认的荧苔。
这里的一切都没变,却又什么都没有了。
曾经,这里是囚笼。
如今,只剩她一人,故地重游。
原来,自己好似从未真正从这里走出去过。
娘亲消散前说的话,她都记得。
放下执念,为自己活。
她想告诉娘亲,她曾经真的想过的。
但如今怕是不能了。
第五日,敖闰来了。
他站在簌雪面前,银色的鳞甲泛着微光,目光中有关切,有愧疚。
“阿雪,跟三叔回西海吧。”
他声音低沉:“东海……非你久留之地。三叔当初就不该听了你父王的话,将你送回东海,就不会有后来种种……是三叔对不住你,但西海永远是你的家,三叔也定会护你周全。”
簌雪看着他。
她知道敖闰是真心想带她走,但她也知道,敖广和敖孪正是利用了敖闰的这份爱子之心,才将他骗来陈塘关,助推了那场惨剧。
“三叔,”她声音沙哑:“我在东海,还有些事未了,待我了结,再去西海叨扰三叔,到时三叔和哥哥们可不准再将我送走。”
第七日。
按照凡人生死轮回,是头七还魂之日。
可哪吒……
魂飞魄散,哪还有什么来生,什么还魂?
簌雪在这一日,重新回到陈塘关。
山呼海啸都已过去,此处早已恢复平静。
簌雪未曾察觉,一头墨发,不知何时,已尽数化作了刺目的雪白。
此时行走在郊野小道上,像个游荡人间的孤魂。
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。
行人稀少,偶有经过的,也是低着头,行色匆匆,低声交谈着什么,瞥见她一头白发的诡异模样,更是避之不及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殷夫人她……在翠屏山上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不要命了?!”
“……可那是少将军啊……咱们陈塘关的……”
“唉,当初也是被逼的没办法,可心里,终究是……”
“悄悄去上一炷香吧,好歹,唉……”
零碎的语句飘进耳中,簌雪的脚步猛然一顿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翠屏山的。
山路湿滑,雨后初晴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她走得慢,踉踉跄跄。
等她终于爬到半山一处僻静的山坳时,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,大多是普通百姓装束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此刻却都瑟缩着,脸色发白,惊恐地看着前方对峙的两人。
簌雪藏在人群中观望。
是李靖和殷夫人。
山坳中央,一个小小的土台上,立着一尊刚刚塑成、尚未干透的泥像。
泥像的模样,依稀是哪吒,脚踏风火轮,手持火尖枪,眉目间竟有几分生前的桀骜神采,整尊泥像威风凛凛。
泥像前,插着几束带着露水的新鲜野花,几柱刚刚点燃的香火,烟雾袅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