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东隅岛,空气里带着一种清甜的香味。那是绿橙熟了的味道。
岛上的绿橙和普通橙子不太一样,皮青得发亮,剥开却是橙红色的果肉,甜里带一点点清咧的酸鲜。这个时节,几乎每家院子门口都摆着竹筐,里面堆满刚摘下来的橙子。风一吹,果香就顺着村道慢慢飘开。
地里还有另一种更惹眼的东西,是黑金刚莲雾。这种莲雾颜色深得像紫红的玉,挂在树上沉甸甸的,一颗颗圆润发亮。远远看过去,像树枝上垂着一串小灯笼。
可惜这些景象在方好眼里,全都没什么心情细看。她扶着小电驴,手里紧紧攥着印有教育成长APP二维码的宣传单,脑子里全是被那红通通的下载指标逼出来的一团雾气。
“这一年就要结束了,怎么净折腾人呢。”方好小声嘀咕着,鼻尖沁出一层细汗。
原本有小王姐陪着,她还没那么局促,城区的任务也好做,大家都不想惹上事,二话不说就下载好了。村里相对就费劲些,主要是要和那帮留守的老人们讲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就有些费劲。
别小看这帮农村老太老头们糊涂,她们可精着哪!也一点不怕“条子”。
这跑了一天,总算还剩最后一个村子,正是小王姐的老家。方好提前就放松了神经——嘿,这不就相当于是回自己家吗?想来很快就能完成任务了。
不成想,她们刚进村,小王姐这就被自家大姐风风火火地拉去说有什么要紧的事,留下方好一个人面对这满村的“老江湖”。
开头的几家倒是顺利,可等到了方老太太家,进度条就彻底卡住了。
方老太太坐在藤椅上,优哉游哉地摇着蒲扇,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指了指门后那一筐筐待装的柑橘,故作愁容地说:“方好小同志,咱们是本家,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奶奶。你瞧瞧,这正是农忙的时候,我们这些老骨头哪有心思捣鼓手机?要是这橙子烂在地里,这一年的生计可就毁喽。”
“就是就是,小方警官,你得体谅咱们农户啊。”旁边的几个老太太一边喝着清凉的椰子水,一边笑眯眯地附和。
方好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质朴、却又透着几分狡黠的面庞,心里叫苦不迭。东隅岛人口本就稀少,上头的意思是“一个都不能少”,她要是连这几个老太太都搞不定,今年的考核怕是要完蛋。
“行,奶奶,我帮您干活!”方好咬咬牙,把宣传单往兜里一揣,弯下腰就开始挽裤脚。
那一整个下午,方好的身影就在果树间穿梭。她做事向来认真得有些死板,既然答应了干活,那是真的一点虚招都没有。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颈,浸透了那身整洁的警服。
干活的间隙,方好忍不住想起雏菊。早知道今早出门前就问雏菊要一束花好了,那样的话,会不会这些老太太就会立马乖乖扫码?
但她很快自嘲地摇了摇头。她总觉得,那种带有奇幻色彩的捷径,不应该出现在她工作的时间里——至少,不能是她主动去索求来的。还是脚踏实地去慢慢做事对她来说更舒服。
更重要的是,她想起雏菊说“等到玻璃瓶装满后,我就可以去往更好的地方”时,眼神中那种奇异而纯粹的向往。
雏菊不知道那里是哪里,但她们两个都明白那似乎就是雏菊作为“非凡存在”的终点。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民警。如果雏菊真的有一天完整了灵魂,离开了这个潮湿的小岛,去往那个可能就是神明居住的天堂一样的,方好想,自己应该会大方地祝福。
哪怕心底里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惆怅。
——方好还是自私地不想让雏菊离开得那么快。
唉,干活吧。
夕阳西斜时,最后一筐柑橘被方好稳稳地码在了田垄边。方老太太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,看到那一排整齐的果筐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,连手里的旱烟都差点抖掉。
“哎哟,你这孩子!怎么这么实心眼!”方老太太笑得直拍大腿,“我们就是想逗你玩,找个借口留你吃顿饭,你瞧瞧你,这活儿干得比我们自家孩子都麻利!”
说罢,老太太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,熟练地划开屏幕,那个蓝色的教育成长图标赫然在目:“早下好啦!你一来,咱们全村的老姐妹都下好啦!”
方好愣在原地,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却神采飞扬的脸,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。
算了算了,和人家老太太计较什么,任务能完成就是好事啦!方好一一确认了村里的这帮老滑头们确实都下载好了也签好了字,敬了个礼,就准备离开。
“不许走!”方老太太拉住方好的袖子,劲儿使得出奇的大,“帮了这么大忙,不吃顿饭,老婆子我以后在岛上还怎么混?”
方好本想拒绝,毕竟在人家家里吃饭这算什么事啊,可老太太那股子热情劲儿竟是让她难以挣脱。
她无奈,只能掏出手机给张正义打了个电话报备。
“喂,张所,我在小王姐老家村子里呢,这边的老人家非要留我吃饭,我这怎么拒绝啊,要不你来说吧…”
电话那头的张正义一早把这磨人的苦差下发给了方好和小王,自己正不知在哪儿躲懒,周围隐约有收音机的戏曲声,她嘿嘿一乐:“哟,是方老太吧?行啊方好,算是让你碰上了!这老太平时就喜欢占点我们的便宜,你今天只怕也是掉层皮吧哈哈!就安心吃你的吧,她是真的热情好客,至于别的——天塌了有我顶着呢,别管那么多。”
张正义倒是豪爽,一点时间也不浪费,噼里啪啦说完就挂掉了电话。方好毕竟还是面子薄,心里总觉得不好意思,但那方老头先前和她对话时装出一副听不到的耳背样子,眼下竟把电话里张正义的发言听了个齐全,更是不放方好走了。
方好半推半就地看着满桌子热气腾腾的家常菜,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,她终于卸下了那一身紧绷的劲儿,顺从地坐了下来。
这一顿饭看起来朴素,却异常丰盛。
果园大丰收,方老太心里也喜欢,亲自做了只文昌鸡。
十二月的走地鸡最是肥美,皮色金黄油亮,一层薄薄的琥珀罩着内里紧实而带点韧劲的肉质,好看又好吃。蘸料完全是灵魂式的组合:生抽里挤入两颗指头大小的酸桔子,再拌上碎碎的沙姜和蒜末。夹起一块入口,桔汁的清酸瞬间化解了鸡皮的油脂感,沙姜的辛香直冲鼻腔。
席间还有一碗糟粕醋煮海鱼。这道菜带着浓郁的酒糟香气,汤底红亮微辣,酸爽开胃。正是马鲛鱼最肥硕的时候,鱼肉被酸汤煨得入味,每一口都能品出大海的咸鲜与米醋发酵后的醇厚。配菜则是清甜的甜薯奶和刚从后山摘下的雷公笋,爽脆解腻。
蔬菜则是地里刚摘的。一盘蒜蓉番薯叶翠绿发亮,叶子嫩得像能掐出水来。还有一碟凉拌青莲雾切成小块,拌了点盐和辣椒粉,清甜中带着一点点刺激的辣味。
桌角摆着一只玻璃壶,里面是浅金色的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