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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虞美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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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她自己也没有那么确信,只是既然大家都反对这样做,那她就偏要这么去做罢了。

方好看着雏菊,对方笑了一下,那种一如初见的、像雾一样的表情又浮了出来。

“自由,有时候确实是种自我惩罚。”雏菊轻声说,“像是用放弃别人对你好啊、用吃苦啊,来换一点点觉得‘我就是这样的我’的感觉。也许不理智,也许代价大,但我不会第一时间就劝别人别这样做。”

她说到这儿,刘鑫宇忽然抬起头:“那你呢?”

“嗯?”

“你呢?你在这儿开花店,是不是也在逃避?你难道不就是一个…大人里的异类?”

“好像也可以这么说,”雏菊微笑道,“至少我不是为了热爱。”

她顿了一下,眼神望向窗外。东隅岛的地势起伏,有时在村庄的平房里,却看不到海岸线;而城区的地势较高,远远的反而能看到许多海面上的光点。夜灯不远不近,像是某种未知命运的灯塔。

“我是跟着一份感觉来的。我只知道我该在这里碰一次运气。如果碰到了,就留下来;如果没有,就再继续找下一个。”

这种话,方好也是第一次听到。

方好想问:那你碰到运气了吗?最终没有问出来。这种东西似乎难以界定,方好只是有点被这话里的可能会到来的离别所感伤到。

刘鑫宇好奇地问:“听起来很酷——你真就不担心后悔?”

“没有。”雏菊坦白地说,“做过的事情无法改变,未来又无可预知,所以我不会后悔。这么想的话,也许我说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啊...但我依然觉得,再后悔的事情也比后知后觉地从未试过好。”

刘鑫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转而去问方好:“你呢?你会不满意你现在的生活吗?”

“嗯…”方好挠了挠头,笑了一下,“挺满意的。虽然也不是没有烦恼吧,尤其值夜班累得要命还有遇到一些有点难缠的暗自,这时候真会想,我跑来这里到底图什么?但每次解决完一个小案子,看着街上那些小孩又蹦又跳,我就觉得,留下来也不差。”

“至于后悔,我倒没什么好后悔的。我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大事业,所以这样平淡地生活,不断地给出一些即时的反应而不是想东想西,更符合我的状态。”

这两人的说辞让刘鑫宇陷入了沉思。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很久了,还没想过,看起来已经有着独立生活的大人们也会纠结,会在漂泊难以找寻到答案。她只以为她们总是站在终点上指责她。

“…那好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
雏菊“嗯?”了一声。

“方警官,对不起,我刚刚不该那样说话的,我跟你道歉。”刘鑫宇说。

方好摆摆手:“没关系的,能理解。”

“我也不半夜乱跑了。我还会带着小罗少做些傻事。”刘鑫宇说。黄小罗则用“你这个叛徒”的眼神捶打着刘鑫宇的脑袋。

“你想明白了就好,我们也是担心你的安全。”方好笑道。

“不,我没想明白。”刘鑫宇话锋一转,又露出那个带着些小恶意的表情,“我心里还是不舒服,所以我决定想办法不让刘明红好过。”

方好立刻严肃起来,扬声说:“你想干嘛?!”

“那我肯定不会干什么大坏事。”刘鑫宇理直气壮说,“我又不是法盲。但是,警察应该不能管家务事吧,比如我把刘明红的眼镜给扔掉,她配一副我就扔一副这样。”她说完后居然还大笑起来。

方好对着刘鑫宇用右手拳头撞了撞左手掌心,后者完全不吃这一套,无所谓地耸肩。

“这家伙...”方好无奈地叹气。

“反正就这样,我困了,想睡觉了,警察应该也要保护祖国花朵的健康吧。”刘鑫宇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进化成一个老油子,歪着脑袋对方好说。

“赶紧回家去吧。”方好只想快点送客。

她们站起来,准备离开,方好会开车送她们。刘鑫宇忽然停住脚步,看向雏菊店内角落里的一盆花。

“这个…怎么卖?”

那是一盆虞美人,一株株独立的花茎昂扬着深红色的脑袋,傲然不羁的样子。

雏菊走过来,看了一眼,笑道:“拿去吧,送你了。”

“…真的?”刘鑫宇对于雏菊的大送花习惯显然不是很理解,“我妈——大姨家里就养过,这个品相的要很贵的吧。”

“嗯。我觉得你适合它。”雏菊看着她,“你好好地对待她,这就是你买下她要付出的价格。”

刘鑫宇默默地把花捧起来,低头看了看它。

“明白了,那我之后会来你这里买营养液一类的配件。”刘鑫宇煞有介事道。

“那谢谢你支持我的声音。”雏菊回道。

这两个人还有来有往起来了,看得方好觉得可爱又可笑。

“走了。”方好推推刘鑫宇和黄小罗的肩膀,又跟雏菊打了个招呼。

雏菊目送她们离开,在她们消失在夜幕里后,她轻轻地抚上自己的心口。她静神沉思了一会儿,将桌上的摆件小心地一个个收拾好,这才拿出小本子,开始记录今天的账本。

**

刘鑫宇带着那盆虞美人回了家。

她家也在城区,只是和方好住住的地方是对角线,好在夜间无人,方好风驰电掣地就把她送了回去,再去送黄小罗。

直到告别前,黄小罗还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讲着话。待到踏入黑漆漆的楼栋里,所有声音就都离她园远去。

刘鑫宇一层一层地往上爬,直到抵达门口放着一个不大的花篮的那一间房子。这是病人送的,看包装,大概也是来自雏菊的花店,和这里别的水果店附带的果篮花卉一点都不一样,很精致。

刘鑫宇只看了一眼,没有停下。

卡哒。家里没开灯。

毕竟已经夜深了,她本来想轻手轻脚地溜进去,可脚刚踏进玄关,心里忽然一阵说不清的烦躁。她索性改了主意,鞋底在地板上踩得很响,钥匙往桌上一丢,花盆边缘也轻轻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脆响。

那声音刚落下,一个声音就从客厅深处响了起来。

“不要这样。”很轻,却很清晰。

“楼下邻居也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
刘鑫宇整个人一僵。

那声音太近了。不是从房间里传来的,而是就在客厅。她的舌头像是被什么麻了一下,喉咙一时间发不出声。她站在原地,手里抱着花,指节微微发白。

灯被按亮。

白炽灯骤然亮起的那一瞬间,她看见刘明红坐在沙发上。刘明红的背挺得很直,手放在膝盖上,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。她的头发随意地挽着,穿着方正宽大的棉质家居服,可神情仍旧是工作的样子,克制又疏离。

刘鑫宇很快镇定下来。

她举了举手里的花盆,像是在展示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,随便说道:“我想养这个花,没问题吧?”

刘明红看了过去。刘明红有近视,看不清楚,因此她戴上了眼镜,远远地从客厅里去瞅还在玄关处的刘鑫宇。

这虞美人的花瓣正盛,颜色明亮,像一小团燃起来的火。待到看明白是什么后,刘明红的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,眼睛眯了眯。几秒后,她抬手捂住鼻子,声音闷在掌心里。

“...你想养就养吧。”她说。

刘鑫宇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淡定地走到阳台,把花放在洗衣机上方的空隙里。这里晾着刘明红的衣服,别看她在外面是利落的刘医生,回到家里,她也是晾了衣服却懒得或者忘记收的普通人。

刘鑫宇不吭声地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
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海浪声。她坐在床沿,拉开抽屉。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些小东西——钥匙、旧票据、一小把水笔,还有一盒药。

那是一盒长期抗过敏药。

她盯着那盒药看了一会儿,嘴角动了动,却没笑出来。

正是因为知道刘明红会过敏,她才特地问雏菊要的花。尽管她在方好她们面前好像很乖地说“使用小恶作剧来代替不回家的举动”,她实则从来到这个家就没消停过折腾刘明红。

可惜刘明红不给任何反应。

所以她只是想再试一试。

试一试这个所谓的母亲会不会拒绝她,会不会命令她,会不会恼羞成怒,把这些天积攒的怒火一口气发泄出来。哪怕一次也好。

可刘明红没有。

这让刘鑫宇心里那点准备好的刺忽然没了着力点。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。

开花店的雏菊说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也是一种正确的选择,也是一种自由,可是刘鑫宇现在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坐了一会儿,门外的声音告诉刘鑫宇,刘明红回房间了。

她站起身,小心地拉开门。客厅的灯已经关了,只剩下厨房的一盏小灯亮着。她踮起脚走过去,厨房里照旧放着一小份的饭菜——全都是她不爱吃的。

刘鑫宇啧了一声。

她又看了一眼阳台。虞美人的花正对着客厅的位置。

她站了一会儿,还是走过去,把那盆花抱了起来。花盆不重,却让她走得很小心。她绕开客厅,把花搬回了自己的房间,放在窗台上。

窗外的夜风吹进来,花瓣轻轻颤了一下。

她关上窗。

房间里只剩下花的影子,和她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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