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堃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搅拌机,嗡嗡作响,疼痛欲裂。
周东安的话像冰冷的铁锤,一下下砸碎他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认知和坚持。
他看着周东安那张依旧带着点娃娃气的脸,那双过分大的眼睛里是纯粹的、不掺任何杂质的冷静,或者说,冷酷。
一股无名火突然就从心底拱了起来,烧得他喉咙发干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带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,呛得他咳了两声,反而把那股堵在胸口的郁结咳散了些。
“周医生,”方堃的声音还有点哑,但语气却硬了起来,“你说你们选择了现实,选择了效率。你说为了更大的目标,一些牺牲是必要的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着周东安,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惊惶,只剩下一种疲惫却又执拗的光。
“可如果……如果人类为了活下去,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别的有智慧、有感情的种族当成实验材料,可以毫不犹豫地把‘情感和道德纠结放在一边’,那……那我们和我们瞧不起的,或者说害怕的‘妖怪’,还有什么区别?”
他顿了顿,组织着语言,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麻一样的想法理清楚。
当惯了班主任,哪怕在这种境地下,他还是试图把道理讲明白,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。
“甚至可能更差。至少,妖族能力更强,还有美貌,甚至有病毒抗体不是么?”他一时找不到太激烈的词,憋了半天,冒出一句。
周东安听着方堃这番磕磕绊绊,甚至带着点教师式说教意味的反驳,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话,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怜悯的笑意。
他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摇了摇头,动作悠闲地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好。
“方老师,你这番话,很正义,也很……天真。”他用了这个词,语气里没有嘲讽,只是陈述。“你说的问题,关于伦理,关于底线,关于我们这样做和野兽有什么区别……我们基地内部,早在决定和玄墨合作之初,就不知道论证过多少回了。”
他踱回桌边,拿起一支笔在指间灵活地转着,像个在课堂上走神的学生。
“有人提出,强迫妖族合作,会不会引起他们的激烈反抗,影响实验数据的稳定性?毕竟,恐惧和愤怒也是变量。还有人担心,目前发现的、能捕捉到的妖族数量是否足够支撑整个研究计划?万一不够,是不是要考虑……可持续性发展?”
他说到这里,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,那笑容冰冷:“当然,讨论得最多的,就是你所说的道德底线。”
周东安停下转笔,看向方堃,目光坦然得令人心寒。
“吵来吵去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我们坐在这里,不是来当道德模范的。外面是末世,丧尸吃人,人也快活不下去了。我们既然掌握了可能的方向,难道要因为一些‘可能不对’、‘感觉不好’的念头,就眼睁睁看着这希望溜走吗?”
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我们就是自私,就是想活下去,想让我们在乎的人活下去。无耻?也许吧。但活下去的人,才有资格谈论以后怎么重建道德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至于和玄墨合作……”周东安摊了摊手,“方老师,你觉得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,会选择跟一条明显别有所图、野心勃勃的黑蛇精合作吗?我们清楚他不是善茬,他帮我们寻找、引诱妖族,也不过是想借我们的手清理掉不服从他的同类,或者积累他以后谈判的资本。我们互相利用而已。底线?从决定和他握手的那一刻起,那东西就不存在了。”
他走近两步,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残忍清晰:“所以,方老师,你明白了吗?你试图劝说我们去跟妖族沟通,去尊重他们的意愿,这反过来,其实就是在劝说你自己的同类——那些在丧尸爪牙下挣扎,在饥饿和疾病中哀嚎的人——让他们眼看着可能存在解药的希望,却要保持耐心,要恪守也许永远无法达成的‘互相理解’。你觉得,这可能吗?”
方堃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被堵得死死的。
周东安的逻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他紧紧缠住。
他站在人类的立场上,无法彻底否定这种极端环境下滋生出的极端求生欲。
头痛得更厉害了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他抬起手,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脸色苍白。
周东安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,似乎很满意。他话锋一转,忽然提到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:“对了,方老师,你跟你的室友,长富和大军,相处得怎么样?”
方堃一愣,茫然地抬起头,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。
“奇怪就对了。”周东安轻描淡写地说,仿佛在评论天气,“他们刚来的时候,也和你一样,充满了道德感和正义感,是‘好人’。看到一些不那么合规的实验流程,会激动,会抗议,甚至试图煽动其他‘志愿者’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情。
“然后嘛……我给他们吃了点‘药’。算是我们研究丧尸病毒过程中,一个不太成功的副产品。效果嘛,你也看到了,能让人……安静下来,不那么容易‘想太多’。现在他们多听话,让做什么就做什么,虽然神经是有点兮兮的,但至少不给我们添乱了,还能干点体力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