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周东安照例和林晓一起来查房。

一进门，他那双过分大的眼睛就亮晶晶地盯住了方堃，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好奇。

他先是例行公事地问了问方堃的身体感觉，又看了看大军和长富的情况，但那份急切几乎要从他身上溢出来。

等到林晓去给长富量体温，背对着他们这边时，周堃安立刻凑到方堃床边，用手里的记录板半掩着嘴，压低声音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奋：“方老师，昨天……怎么样？跟林晓聊得还好吗？有没有什么……进展？”

方堃心里早有准备，他垂下眼，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和失落，摇了摇头，声音也低低的：“没什么进展。林医生她……好像真的没什么兴趣，就是客客气气聊了几句，然后就回去工作了。”

“啊——”周东安立刻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充满失望的叹息，那声音拖得又软又糯，与他医生的身份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。

他甚至微微跺了跺脚，像个没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。

“怎么这样啊……方老师，你是不是太害羞了？追女孩子要主动一点的呀！”

他抱怨着，忽然话锋一转，眼神飘忽起来，带着点漫无边际的遐想：“哎，我看过一些记录，有的妖族怀孕特别快，嗖的一下，小宝宝就出来了。但是呢，”他撅起嘴，用记录板轻轻敲着自己的下巴，“像树妖那种，本体结果子一般都要一年周期，那她们怀孕会不会也要跟着变，怀上个十二个月呢？要是那样的话，等起来可太久啦……”

他用一种撒娇般的语气说着这些完全没有把林晓当成一个人，而是一种试验品的话，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好不好。

方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，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
他脸上的肌肉僵硬，只能努力扯动嘴角，露出一个干巴巴的、近乎讨好的笑容，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含糊音节，算是回应。

周东安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方堃的恐惧，或者说根本不在意。

他自顾自地遗憾了片刻，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好主意，眼睛重新亮起来，脸上绽开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：“算了算了，第一次嘛，没经验，可以理解。方老师，你这样不行，得有人教教你。来来来，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，我教你几招追女孩的办法，保管有用！”

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小，旁边的林晓动作顿了顿，但没有回头，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
大军依旧在磨他的指甲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
长富抬头看了一眼，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表情，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缝补。

所有人都没有反应，或者说，不敢有反应。

方堃的心猛地一沉。去周东安的办公室？

他本能地想要拒绝，但周东安虽然笑着，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他不敢拒绝。

“周医生，这……太麻烦你了吧？”方堃试图挣扎一下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不麻烦不麻烦！”周东安大手一挥，直接上前一步，亲切地揽住方堃的肩膀，半强迫地把他从床上带起来，“为了你的终身幸福嘛，我这当医生的，也得关心病人的心理健康和感情生活，对不对？走吧走吧！”

方堃身体还有些虚弱，被他这么一揽，几乎无法抗拒。

他只能僵硬地跟着周东安的脚步，在离开宿舍前，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
林晓正巧也看过来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接触了一瞬，林晓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，但方堃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，未等他分辨，她已经移开了视线。

周东安的办公室在医疗部走廊的尽头，位置相对僻静。

他掏出钥匙打开门，一股混合着消毒水、福尔马林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、略带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，让方堃的胃部一阵翻涌。

“请进请进，方老师，别客气。”周东安热情地招呼着，顺手关上了门。

办公室里的景象让方堃瞬间头皮发麻，血液都似乎凉了几分。

房间不算太大，靠墙放着几个巨大的、老旧的木质书架和文件柜，但上面摆放的并非全是书籍文件。

更多的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子。这些罐子有些是规整的圆柱形，有些形状不规则，里面盛满了淡黄色或透明的福尔马林溶液。

而溶液里浸泡着的，是各种各样的胚胎标本。

有人类的，处于不同发育阶段，从只有花生米大小、能模糊分辨出头尾的，到已经初具人形、手指脚趾都清晰可见的。

也有动物的，有些看起来像老鼠、兔子，有些则形状怪异，分辨不出物种。

这些胚胎皮肤呈现一种统一的、不自然的灰白色或淡褐色，静静地悬浮在液体中，保持着永恒的沉睡姿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