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吴邪。”解雨臣叫道。
他正在检查王盟沾血的衣服,却没发现伤口。
听见声音,他抬头,眼神带着询问。
“血不是他的,别看了,人没事。”黑瞎子接过话茬。
吴邪微愣,院中已经没有青槐的身影了,只留下淡淡的血迹。
他意识到什么,回想起刚进门时她略显苍白的脸色。
完了....他想。
眼神移到站立在一旁,却看不清神色的张起灵身上。
“小哥。”他喊了一声,有些求助意味。
他低着头,没动也没答话。
解雨臣凝眉,一掌狠狠拍到张起灵背上,他踉跄几步勉强稳住身形。
“你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啊!以前就是不看不听不说,她那时候蠢随你折腾,现在不弄死你都算仁慈了。”
他看着闷头不语的人,心焦火燥。“快点去关心一下啊,记得说话!说话!”
看着张起灵走远的背影,黑瞎子带着笑拍了拍解雨臣的肩膀。“看不出来,你有当情感专家的能力。”
成功被解雨臣带着嫌弃剜了一眼,他也不恼,帮着吴邪将王盟抬进房间。
张起灵走到青槐房间门口的时候,她正坐在床上,用尾巴尖撩动窗台上的天竺葵。
这花原本开得极好,是吴邪从他二叔那边顺过来的,此刻饱满的花朵却被蹂|躏得有些蔫了。
他抬脚走进去,很轻的步伐故意踩得重了些。
背对着他的人却置若罔闻。
“我帮你上点药吧?”他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来,视线落在被拔掉鳞片,还在渗血的软肉上。
空气中还留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。肯定很疼的,他想。
原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应,青槐却转过身,乖乖垂下尾巴。
张起灵在床边蹲下,挺直的背脊和消瘦的腰身,却在她面前低下了头。
青槐其实不生气也不伤心,她没有这种情绪。
但是这段时间跟张起灵相处,却有些触动,他肯定很爱这个人吧。
“张起灵。”
他抬起头来,眼眸深邃透着专注。
“找个办法让我恢复吧,你肯定也希望的。”
她声音依旧平静没有起伏,冷漠至极的神色好像永远接近不了。
他怔怔望了她半晌才开口。“可你就是你。”
在他眼里,不管她怎么改变,永远是那个温暖过他的人。
直到上完药,二人也没再开口。
青槐没懂他这句话的意思,在她眼里,他应该挂念的是那个有情感的她。
而不是轻飘飘一句你就是你随意揭过。
张起灵在口袋里掏了一阵,拿出一个镯子。在她不解的目光中套上她的左手腕。
她记得,这是他亲手所作。
低头的瞬间,二人目光相对。
张起灵喉结微微滚动了下,平时清冷的声音透出丝丝暗哑。“以后不要弄丢了。”
他应当是在说镯子,可暗含愁绪的双眼,却让青槐觉得,他是在说自己。
话刚到嘴边,听见门口的动静,又拐了个弯。“你们进来吧。”
门外窸窸窣窣了一阵,三人才慢慢悠悠挪了进来。
“青槐,你怎么样了?”吴邪开口,有些小心翼翼。
她摇摇头,却说。“我有个方法,大概率可以恢复。”
也不等他们有什么反应,又对张起灵道。“你与我换血,一半就行。”
说完扫了眼明显还有些懵懂的几人,解释道。“放心,你不会有事的。”
她凝视着张起灵的脸,却发现他什么神色都没有,依旧是淡淡的。
气氛安静了一瞬,他才问道。“那你呢?”
青槐突然不知该怎么说了。
不管换不换血,她都是在赌运。成功则恢复正常苏醒,失败则永远沉睡。
与其说换血是为了增加成功的几率,不如说是为了让张起灵安心。
“你还是想冒险。”
他略带暗哑的声线唤回了她的思绪。
目光相接,他很快转开了视线。
可青槐却仿佛看到了他眼神里的怨。
但她知道,自己也别无选择。“张起灵,生命漫长,我承载不住你的期望。”
她只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形兽类。
这天之后,张起灵再没露过面。仿佛又回到了他当职业失踪人口的那些年。
四月中旬的天气,正是阴凉的时候。吴邪发现青槐不像之前似的爱睡觉了,有时能一个人在院中的青石茶台上坐一天。
阴沉灰白了快半个月的天空,难得放晴。
朝阳穿透树枝间空隙,透过早雾一缕缕地洒满庭院。微风乍起,杯中茶汤泛起涟漪,搅起满杯碎金。
吴邪揉了揉早起还凌乱的头发,抬眼就瞧见正拿着茶刀撬茶饼的青槐。
心里泛起疑问,为什么青槐现在爱喝茶了?
再看过去,却发现她食指被茶刀划出一道伤口,正往外冒血。
吴邪连忙进屋翻出创口贴,脚步匆匆走到她面前。
而她则一脸淡然的用受伤的手握着冒着热气的茶杯。
“没关系,小伤而已。”她语气缓缓,听起来倒是没有之前那么冷了。
吴邪发现,这段时间青槐不怎么说话,一身凌厉劲却散了,只安安静静喝茶望天。
“他大概也快回来了。”她忽然意味不明地说道。
这个他指的是谁,吴邪再清楚不过。
那天她已经详细说过了,要用与她伴生的玉簪刺进心脏,来获得一半恢复正常的可能。
她的血液太过霸道,如果和张起灵换血,代价是他的生命。
所以青槐想了个折中的法子,交换一半血液,或许苏醒的概率会更大一些。
他们都觉得这方法可行,但一向果决的张起灵却犹豫了。
吴邪可太明白了,别看闷油瓶平时不爱说话还冷着一张脸,心里不知道有多在意青槐。
“你以前,没这么爱喝茶。”吴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。
他当青槐是朋友也是亲人,一直都带着依赖。
如今她给他的感觉,却比张起灵更加不像这个世界上的人。
他甚至觉得,这两个人对调了。
青槐将张起灵从半空拉到人间,自己却成了那羽化成仙的人。
“我不是喝茶,我是静心。”青槐放下茶杯,轻飘飘一句话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看着吴邪一脸不解的表情,她浅浅笑了一下。
但过了一会儿,却轻蹙眉头,睫毛颤抖了一下,竟然掉下一滴泪来。
“吴邪,我很痛苦。我现在过的每一天,每一分钟,每一秒。都很痛苦。”
吴邪感觉心脏像被人重锤了一下,青槐长出了蛇尾,封闭了作为人的情感。
他想,这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痛苦的情绪才是最折磨人的吧。
他理解不了,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安慰。
这种无奈的感觉,竟然比解开他三叔留下的一个个谜团更难受。
闷油瓶回来得很突然,跟消失一样突然。
吴邪骑自行车溜了一圈西湖回来,青槐依旧如往常一般坐在院里,单手撑着脸颊打盹。
她身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,那身形再熟悉不过。
他低头凝视着青槐沉静安睡的脸,一如既然淡然的眼神中流动着柔和的光华。
仿佛穿过了历史的风沙,越过了岁月的尘埃,一眼望到了她的灵魂。
石桌上的紫砂壶还在冒着热气,飘散萦绕在二人中间,竟有种水墨画一般的韵味。
吴邪的脚步声使他回神,二人默契的走到不会打扰到青槐的长椅处坐下。
“回来了。”吴邪自然的打招呼,仿佛他只是出门买了个菜,而不是消失了快半年多。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。
吴邪这才注意到,除了扔在一旁的登山包,他手上还拿着一个灰布包着的盒子。
“你的事情,完成了吗?”他闲聊一般开口。
张起灵没回答,只是看着院中随风摇晃的海棠树。
“这是青槐种的,还是托小花从北京运过来的。”吴邪随意说道。
现在正是海棠树花期繁盛的时候,粉白的花瓣缀满树枝,微风拂过,花随风动,确是一幅好景色。
吴邪偶尔也能耐心的陪青槐赏花一下午。
他倒了杯茶递过去,却发现这闷油瓶子半点反应都没有,依旧盯着海棠树发呆。
吴邪也习惯了他的沉默,又自顾自说道。“你们俩还挺像的,连盯着这树的状态都一样。”
张起灵手指微微抖了下,回过神来。
“结束了,我要去长白山。”他回答道。
吴邪愣了愣。“你去那干嘛?”
他又不说话了。
过来一会儿,他忽然转过身正对着吴邪,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。
他将手上的灰布盒子递给吴邪。
吴邪有些不明就里。
就听他说道。“这是舍脂花。”
吴邪不知道这花是干嘛用的,反正看起来不像交给他养的花。
“她睡着的时候,你每年摘一片泡水喂给她。”
“等一下等一下。”吴邪连忙打断他带着留遗言嫌疑的话。
张起灵看着他,仍旧是一脸淡然。
吴邪疑惑了,这看着也不像要去自杀的样子啊。
难道他单纯就是想去长白山找个村子隐居?
那更不可能了,现在就算是他不离开青槐,马上就会世界末日,闷油瓶估计也会选择抓着她的手一起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