绕出村外有一条山涧,不宽但是水挺急的,是个避暑的好地方。
青槐虽然有些热,但也不能像胖子和吴邪似的,脱掉衣服在水里泡着。
小溪里也有一群孩子在戏水,少男少女的欢声笑语传来,给闷热的夏天带来了一丝悠闲的惬意。
轻松的气氛,让青槐心里也松泛不少。她走到溪边洗了把脸,正准备起身,就看到张起灵坐在一旁的树下闭目养神。
她眼神微动,双手掬起一捧水,惦着步子朝他挪了过去。
到他身边的时候,水已经洒了一半。张起灵好像还未察觉到她的靠近,依旧靠树闭着眼。
青槐以为他睡着了,抬起双手,就将水朝他脸上泼了过去。
令她没想到的是,张起灵阖着双眼微微侧头,躲过她泼出去的水。水被浇到满是沟壑的树皮上,一瞬便消失了。只有几滴回溅到他的脸颊上。
青槐错愕了几秒,再看过去,发现张起灵睁开眼,正面无表情的盯着她。
她忽然有种小孩做错事被大人抓包的感觉,将双手背在身后,低着头不发一言。
此刻她才有点后悔。依稀记得,张起灵不喜外人同他玩笑,尤其是失忆之后。
上一次他失忆,她想表露真心,却被他一脸冷漠的推开。
他当时戒备的神情,还深刻的映在青槐的脑海。
她有些懊恼,刚刚真是昏了头了。
这时,她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。“是有些热。”
不知何时,张起灵已经起了身。说完这句话,他走到溪边蹲下。捧水洗了个脸,又走回树下继续纳凉。
对此青槐有些惊讶,她还以为张起灵会生气的。
她鬼使神差般走到树下,坐到他身边,学着他的样子靠树。微风拂面,明明阴凉得很。
犹豫了一下,她不确定的问道。“小哥,你不生气吗?”
沉默了一阵,张起灵反问道。“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?”
青槐一怔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待在张起灵身边这些年,她已经习惯从他沉默寡言的外表下揣测他的情绪。
他又说道。“我们之前,关系也是这样亲密。”
肯定的语气,让青槐心头一动。她出口的话语有些颤抖。“小哥,你想起来了。”
张起灵摇摇头。
她有些失落的垂下眼。
只听他又补充道。“记起了一些生活上的事情。”
青槐了然,应该是二人在长沙那几年的事情。
接着她心里又泛起一丝疑惑,那个时候,他们的相处模式,跟亲密沾边吗?
她斟酌了一下,却没有道出自己的疑问。
张起灵好像真的打起了瞌睡,她也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。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仰,闭上了眼睛。
迷迷糊糊快要睡熟的时候,感觉后颈被人捏了一下,她立马清醒过来。
眼前是张起灵那栋木楼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,以及他快速奔跑而去的背影。
她心里咯噔一声,意识到出事了。
等青槐赶到的时候,火势已经完全裹住了小小的木楼。依山而建的木楼,看上去像是受到山火波及,但空气里的煤油味太过浓厚,让人无法忽略。
寨子里没有好的灭火设备,村民只能一盆盆的接水灭火。
这时,她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冲进了逐渐坍塌的木楼。
身体被脑子反应更快,青槐立刻就要跟着冲进去。
正巧赶到的吴邪和胖子一把将已经冲到门边的她拉了回来。
浓烟滚滚,火焰的热浪铺面而来,也不知是不是被熏的。青槐双眼通红,死死盯着被火吞噬,残破不堪的小楼。
她撕心裂肺的大喊道。“张起灵!”
声音中饱含的绝望与情意,让吴邪和胖子心头皆是一震。
不过一瞬,木楼里传来一阵坍塌的巨响,张起灵也在同一时间,从高脚楼的隔空处滚了出来。
他浑身都冒着白烟,跌跌撞撞爬起朝这边跑来,旁边马上有人往他身上泼水。
吴邪和胖子立刻冲过去,只见他浑身裹满了房下的烂泥,不知道有没有烧伤。
他左手提着那只装首饰的木箱子,右手抱着青槐的那套古着。手上有几处全是黑灰,显然他豁出去用手掏了。
吴邪大骂道。“你不想活了!”
胖子扶起他就问道:“怎么样?”
他面无表情,从衣兜里掏出一角被烧黑的照片,只冷冷道:“全烧没了。”
他冲进去的时候,放照片的那张桌子,已经整个都烧着了。就剩下被吴邪拿出来的那张合照,还静静躺在床上放着的首饰箱上。
照片的边角已经被燎黑了,他拿起照片的时候,居然松了口气。
按理来说,桌上那些照片应该更重要,与他们此行息息相关。
但张起灵毫不犹豫冲进来的时候,脑海里闪过的画面。是二人站在西沙海边时,海风吹过,撩动青槐额边的碎发。
她嘴角的浅笑盈盈,让他心里熨帖而温暖。
好在人没事,吴邪松了口气。左右看了一下,发现青槐依旧站在原地。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他招招手,朝她喊道。“青槐,小哥没事,他把你的东西都拿出来了。”
只见她挪动着僵硬的步子,走到张起灵面前。却一句话也不说,沉默了半晌。
张起灵眉心微蹙,他伸手,将二人的合照递了过去。
青槐这才抬头,只见她眼圈通红,满脸泪痕。忽然就抬起手狠狠揍了张起灵一拳。
他偏头踉跄两步,嘴角渗出一丝鲜血。
三人皆是一愣。
她声音凄厉的大吼道。“张起灵你这个疯子!”
吼完她像是脱力一般瘫坐在地上,抑制不住的抽噎起来。“照片留着有什么用,我们回不到从前了。”
她肩膀有些颤抖,声音断断续续。“你曾说,让我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,可是你知不知道,你就是我的全世界啊。你如果出了什么事,我该怎么办。”
“我追着你的脚步,追了这么多年。我也会累,我也会痛的。但是我没办法,我也不懂,我为什么,要一意孤行的喜欢你!”
她说完这句,便开始嚎啕大哭起来,仿佛要哭尽这些年的委屈与辛酸。
张起灵浑身一震,随着手中木箱落地,‘咚’的一声。心脏猛然间加速跳动。
看着坐在地上哭到不能自已的小姑娘,他脑中忽然响起她呢喃软语般的声音,她喊他。小郎君。
“小郎君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郎君,你能教我认字吗?”
“小郎君,以后有我在你身边,就算再次失忆,也不用怕啦。”
“小郎君,能不能,再试着相信我。”
他也不知为什么,忽然觉得,心好痛。
青槐并不是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的人,嚎了几句也流不出眼泪了。她站起身来,发现裤子和大腿上沾满了地上的泥巴。
她有些生气,皱眉瞪了眼还在错愕中的张起灵。一甩手直接走了。
三个人还没从青槐情绪急转弯中回过神来,正琢磨着。边上忽然有人说道。“快带他到村公所找医生吧,烧伤可大可小,那房子没人住,学什么救人啊。”
吴邪胖子这才如梦初醒,找了一个围观的小孩带路,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。
吴邪此刻才有些后怕,不怪青槐情绪失控,实在是张起灵太不把命当回事了。
他忍不住埋怨了几句,胖子打断了他,提醒小心被人听到,吴邪这才闭嘴。
张起灵似乎根本没在意身上的伤口,只是在那里发呆,不知道想些什么。气氛有些凝固。
他感觉心里堵得有点喘不过气来,第一次很想说些什么,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几个小时之后,大火扑灭。他们才回到阿贵家里。
本以为青槐会躲起来不见人,却没想到一进院子,就是她跟云彩有说有笑的画面。
两人坐在院中的小亭子里,青槐换了一身瑶族姑娘的服饰,云彩正在帮她盘头发。她手上还拿着一把剪刀,将青槐头上被火燎得发黄卷曲的头发剪掉。
青槐没发现他们回来了,她正盯着地上被剪掉的头发出神。
云彩以为她是不舍得自己这头漂亮的黑发,温柔安慰道。“你别担心,只剪了一点点,用不了多久就会长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