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枕月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，但眼神已然恢复冷静。

她直视克尔金，朗声道：“肃王殿下，未免操之过急。单凭这几位所谓人证的一面之词，以及一个有着“严刑逼供”之疑、神智未必清醒之人的认罪，便欲仓促定下如此重罪，岂非太过儿戏？人命关天，更关乎两国邦交，岂能如此轻率？”

克尔金眼中掠过一丝鱼儿上钩的得意，他等的就是此刻！

于是他勾唇一笑，语带讥讽：“梁王妃此言，实在令人费解。如今罪犯已然供认不讳，苦主亦在此指证，证据链清晰明了。王妃却在此刻出言阻挠，百般为其开脱……莫非，仅仅因为他是大熙子民，王妃便要罔顾事实，徇私枉法吗？如此做法，恐怕难以服众，更有损我东离法度威严！”

“肃王殿下慎言！”崔枕月毫不退让，目光如冰，“本宫所言，句句基于常理法理，何来徇私之说？倒是殿下，急不可耐地要将此事坐实，甚至不惜以言辞相激，究竟意欲何为？”

“本王意欲何为？”克尔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声音陡然拔高，“本王看，不是本王意欲何为，而是梁王妃你，与这妖医沈星白，究竟是何关系？说不准，这所谓的‘义诊’，根本就是你二人联手策划，意图祸乱我东离民心的毒计！”

“放肆！”崔枕月厉喝，眼中寒意令人不敢直视。

她可不是让人随意诬陷的弱女子，她是崔枕月，有着大熙国姓，封号加身的镇国长公主！

陆允川更是猛然起身，周身寒意勃发，那张覆着面具的脸虽然看不清表情，但那双深邃眼眸中迸射出的冷冽杀意，令在场文武百官不禁打了一个寒颤。

动静闹得如此之大，御座上一直似醉非醉的武平帝，此刻也缓缓坐直了身体。

他眯了眯眼，微微仰首，目光从剑拔弩张的两人身上淡淡扫过，片刻后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梁王妃，此事……你暂且不必过问了。”

这句话，无异于默认了克尔金指控，至少，表明帝王暂且是站在克尔金这边。

克尔金心中狂喜，趁热打铁，是以他立马冷笑道：“梁王妃，看你与六弟今日如此这般……鹣鲽情深，真是令人羡慕啊。只是不知……你二人这番情意，是始于东离呢，还是……早在大熙之时，便已是旧识？”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，目光在崔枕月和陆允川之间来回穿梭，“不然，何以解释，恰好在你要来东离和亲之际，本王这位流落民间多年的六弟，就如此巧合地认祖归宗了呢？这时间，未免也掐得太准了些吧？”

此言一出，殿内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。

定安门之变后，关于这位梁王殿下真实身份的疑虑，本就如阴云未散，只是被太医的验明正身和林华凝后来的改口暂时压下。此刻被克尔金如此赤裸裸地重新提起，且与和亲之事联系起来，那份怀疑瞬间死灰复燃。

是啊，一个失踪多年的皇子，偏偏在两国和亲的关键时刻归来，还恰好娶了这位和亲公主……世上哪有这般巧合之事？

克尔金欣赏着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，尤其是陆允川骤然绷紧的身体和崔枕月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怒。

他知道，火候差不多了。

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，一边把玩着，一边缓缓说道：“说来也巧，本王不日前为试探这沈神医的底细，曾派心腹伪装成求药者前去问诊。”

“心腹言说自己正遭仇人追杀，请求咱们这位神医替他掩去面容，神医亲口对本王的人说，他手中有一味奇药，可仿制陈年旧疤，足以假乱真，若非特别手段，难辨真伪。” 他将瓷瓶微微举起，让殿内烛光映照其上，“本王当时便觉好奇，留了个心眼，设法取得了这药膏，以及……与之相配的解药。”

他勾唇一笑，语气森然：“六弟，既然今日话已说到这个份上，为证清白，也为免天下人非议，你何不试试这解药？若你面上疤痕是真，解药自然无效；若……是假，那这解药一抹，真相自然大白于天下。不知六弟，敢，还是不敢？”

陆允川的剑眉深深锁起，面具下的眼眸晦暗难辨。

他没有去接那瓶所谓的解药。

而是缓缓抬起手，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，将指尖放到了银质面具边缘。

寒凉的触感让他动作微微一滞。

但随即，他没有丝毫犹豫，动作利落地揭开了脸上那副遮掩了数月的面具。

那狰狞的疤痕，是如此的真实，如此的触目惊心，让不少女眷低低惊呼，掩面侧目。

然而，陆允川接下来的举动和话语，却让所有人的惊骇达到了顶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