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抬头,看向狼狈不堪的沈星白,辨认片刻,纷纷点头,有人低声道:“是……是他……”
“好。”克尔金点点头,循循善诱,“那你们且说说,自从此人为你们看过诊,开了药,你们回家之后,身体可有何异样?务必据实而言,陛下明察秋毫,绝不容欺瞒。”
于是,在帝王、皇子、重臣、使臣的注视下,这些百姓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。
这个说原本只是头晕,看了之后反而头痛欲裂;那个说自己回去后就咳了血;另一个则说整夜失眠,心悸难安,而原本只是一点小咳嗽……
问及同村那几个暴毙而亡的百姓,这几人皆言说时看了诊后回去便七窍流血,恐有祸患,才匆匆火化。
克尔金静静听着,待他们说完,才转向面如死灰的沈星白,声音陡然转冷:“沈星白,这些人,都是你亲手诊治过的百姓,你不会不认识吧?如今他们众口一词,皆指证你医术不精,害人不浅!人证在此,你还有何话可说?!”
沈星白静静地听着那些证词,从最初的悲愤,到后来的麻木,直至此刻,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那笑声沙哑,充满了无尽的凄凉与自嘲,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再一次,缓缓地,将目光投向崔枕月,扯动了一下干裂出血的嘴角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殿下,您曾说,让我不妨试着看看这红尘百态,或许会有新的体验……
可如今这体验,实在太过沉重……
痛彻心扉,莫过于此。
崔枕月读懂了他的悲怆,才更加窒息,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发着寒气,让她忍不住哆嗦。
“沈星白,”克尔金好整以暇地将目光扫过明显情绪波动的崔枕月,“本王再问你一次,对这些人证所言,你,可还有话要辩驳?”他又耐心地问了一遍,与其说是再给沈星白机会,不如说是在等崔枕月的爆发。
瞧瞧,瞧瞧那位尊贵的公主殿下微微颤抖的肩膀、惨白如纸的脸庞和那强忍泪光的眼眸……若说他们之间毫无瓜葛,怕是连这殿中最蠢笨的人都难以相信。
沈星白又岂能看不出克尔金的险恶用心?
于是他高昂起脖颈,即便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囚服,但此刻的他,脊梁却挺得笔直,仿佛一株虽遭风雪摧折却不肯弯折的孤松。他环视四周,目光掠过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庞,最后竟似带着一种超脱般的悲悯。
“不必再问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我,认罪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微哗。
“我自幼痴迷医道,自以为悬壶济世,便能解世人疾苦,渡众生厄难。是我错了。我行医济世之本心,或许从一开始,便已偏差。人心之疾,远胜于肉身之痛;世间爱恨贪嗔痴,皆为无药可救之顽症。我自不量力,妄图以岐黄之术,渡这红尘孽海……是我,大错特错。”
他理了理脏污不堪的衣袖,站在那里,目光沉静,周身竟仿佛散发出一种孤绝的光晕。
如此姿态,如此言语,竟让殿内不少原本只是看戏的官员命妇,心中都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,甚至隐隐有一丝动容。
崔枕月看着一身傲骨洁白无瑕的沈星白,内心掀起惊涛骇浪。她瞥见了他腰间那香囊,香囊干净整洁,一如往昔。
记忆突然被拉回明城那个阳光和煦的午后,总是爽朗明媚的少女面露愁容地看着手中的绣品,虽说不是很精巧,却针针线线都透着用心,可如今香囊犹在,它的主人却已身陷囹圄,命悬一线。
崔枕月紧紧闭上了眼睛,一滴清泪终究没能忍住,顺着她冰凉的脸颊滑落。
南星、父皇、婆婆、和如今的沈星白,他们燃烧生命的光辉替她照亮前行的路。
还有那些站在她身边的一束束微光,于是她再一次看清了身体内的那只浅眠的凤凰,再一次,发出嘹亮的凤鸣。
而克尔金则微微蹙眉,沈星白这一出不同寻常的人超然姿态,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。是以他不再拖延,立刻转向御座,躬身一拜,语气带着一丝急促:“父皇!此妖医已亲口认罪,罪证确凿,其行径令人发指,其心可诛!为安民心,正国法,还请父皇速作圣断!”
“慢着。”
一道如凤鸣般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,如同玉磬轻击,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