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，阿银领着两个伙计，搬来了三坛泥封完好的美酒，又摆上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。泥封拍开，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阁，混合着暖意，竟真让人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。

林幼微握着酒杯，望着跳跃的烛火，低声呢喃：“也不知母亲在天上……能否看得到我……今冬这般冷，她若是还在，定要唠叨我穿的少了……”她声音很轻，语气里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，“母亲，你曾托梦于我，让我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本领……你看，女儿如今会算账会管家了……母亲，你可欢喜？”

酒入愁肠，化作相思泪，滴滴落进烈酒里，荡开化不开的思念涟漪。

许是悲伤相通，崔枕月闻言，心头亦是一酸，她举起酒杯，对着大熙的方向遥遥一敬，仰头饮尽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，却压不住那翻涌而上的刻骨思念。

“崇光……母后……大熙……”

她闭上眼，任由那乡愁与牵挂，在酒意中肆意流淌。

方思远静静地看着她们，脸上那惯常的嬉笑不知何时已悄然敛去。

他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，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。

“呵……太平居……”他摩挲着酒杯上刻着的三个烫金小字，“这世道，何曾真正太平过？”

他为这东离的安身之所取名“太平”，可他的心里，又何曾太平过？

娘亲冤死，仇敌还逍遥法外，他甚至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她的坟前祭拜一瞬。他仰头，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，喉结剧烈滚动，再放下酒杯时，眼圈竟有些微微发红。这个总是插科打诨、仿佛没心没肺的方东家，心底同样埋着国仇家恨，埋着对逝去亲人的无尽悲戚。

陆允川沉默地坐在一旁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。酒精让他素日锐利的眉眼柔和了些许，却也让他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郁结之色更加明显。

身份掣肘、局势危殆、在这步步为营的东离，何时才能不畏手畏脚？

满天的风雪自天际洒落，落在屋宇，落在枝头，落在每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上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四人皆酩酊大醉。

趁着两位姑娘结伴更衣的间隙，脸颊泛红的方思远打了个酒嗝，醉意熏熏地问眼前眉头不曾舒展的好兄弟：“喂，陆允川，你今儿个也怪得很，平时就属你最能装……怎么今日也跟霜打的茄子似的？跟殿下吵架了？还是宫里那老妖婆又出什么幺蛾子了？”

陆允川瞥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又灌了一杯酒下肚。热辣的酒意冲上头顶，让他向来冷静自持的头脑也有些发晕。

或许是这难得放松的氛围，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，喉结滚动了几下，终于闷闷道：“……不是。”

“嗯？”方思远醉眼朦胧，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异常，好奇心更盛，“那是什么？快说快说！别吊我胃口！”

陆允川抿了抿唇，用极低的声音在方思远耳边讲述了适才清早发生的事情。

“什么？”方思远一时没反应过来，待明白过来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笑得前仰后合，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，“哈哈哈哈哈……咳咳……你说什么？你、你居然是因为这个……郁郁寡欢？哈哈哈哈……笑死我了！”

“哎哟……不行了……肚子疼……没想到咱们威风凛凛的陆将军……”瞧见陆允川即使在醉酒状态下依旧想要杀了他的眼神，方思远才勉强止住笑意，神秘兮兮地眨眨眼，“不过若你们是因为那罗嬷嬷……往后就不用担心了。”

在陆允川不解的眼神中，方思远又喝了一杯酒，才慢悠悠地说道：“她确实是林华凝早年安插的人，当年梁王府那把火，就是她奉命放的。但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微开窗户的阵阵寒意让他灵台清明了几分，“那场火之后，她良心备受煎熬，尤其是得知我可能并未葬身火海，而是流落在外受苦后，更是悔恨交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