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掌大的一张纸，摊开后皱皱巴巴的，写这封信的人用了一种极为刁钻的法子，将字写得只有米粒般大小，但是读信的人却能够看清上头的每一个字。

莳萝将信翻翻看了五遍，每看一遍，心底那点不可言说的期望就被掐灭一点，五遍看完后，她就记住了一句话，“花匠每五日一入宫，可需见人证否？”

豫王有人证。

看到这里，通篇的真实性莳萝已经相信了九成，余下的一成不过是她妄自垂死挣扎而已。

她是梁毓昭的禁脔，而梁毓昭，是杀了她阿姊的仇人。上天定是在怪罪她的意志不够坚定，复仇的决心不够决绝，这才要彻底斩断她的妄想。

她妄想自己没有承欢于仇人身下，可事实却是，她对不起她的阿姊。

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，莳萝忍不住扶着案几干呕。梁毓昭昨夜发了疯一样，将她折腾得厉害，晨起后她什么都吃不下，只饮了一盏清水，如今便是想要吐，也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
呕着呕着，眼泪就顺势落了下来，一滴一滴，滴在信纸上，将字迹氤氲出一片片污点。她用指腹在湿漉漉的字迹上擦了擦，却将信越擦越脏，信擦不干净，可以投入香炉将其烧毁，那么她呢？

莳萝觉得，上天当真是会捉弄人，她上辈子也不知欠了梁毓昭多少，这辈子要这般偿还。

亲眼看着信一点一点被焚毁，焚到潮湿的字迹，香炉中接连爆出“劈里啪啦”的好几下声响，紧接着，一缕缕淡淡的青烟生疼而起，莳萝恍惚在青烟之中看到了已经过世数年的阿姊。

阿姊沦落风尘却恳求楼主不要让她也挂牌，阿姊一得空便教她读书写字说女儿家识字便会多些出路，阿姊每次从达官贵人府上献艺回来都会给她带糕团，阿姊第一回病倒吐血却瞒着不告诉她，阿姊渐渐缠绵于病榻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殚精竭虑地为她准备后路，阿姊临死前拉着她的手，痛苦将阿姊折磨的憔悴不堪骨瘦如柴，阿姊只要她活下去……

往事历历在目，记忆越发清晰，可越是清晰，回忆起的过去越多，莳萝的心就越疼。她伏在案几上，几乎要透不过气来。

“真人？真人？”

云昙焦急的声音传来，莳萝晕头转向地睁开双眸，只见云昙一连担忧地注视着她，“真人，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
莳萝撑着案几起身，在云昙的搀扶下缓缓走到榻边，平复了片刻心绪才回答，“无妨，大约是没用早膳，有些头晕眼花。”

“那婢子去给您传膳。”

“别。”莳萝拉住云昙，“眼下还不是用膳的时候，你这一传膳，若是消息传到了前头，怕又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
前头就是指勤政殿，莳萝在不愿意直白地提起梁毓昭时，便会这么代称。‘

云昙猜测，定是方才那些花匠唤她“贵人”引得她多思多想了，于是善解人意地不去点破，“那婢子给真人用木樨花蜜点一盏茶来先垫一垫？”

莳萝顺势颔首。云昙一离开，莳萝急忙打开博山炉，检查里头的纸条，确认纸条已经全部化为灰烬后，她想了想，不放心，又随手拔下发间的木簪，用簪尖动灰烬，将香灰同纸灰搅拌在一起后，才稍稍放下心。

重新阖上博山炉，莳萝起身来到书房一侧的高桌前。桌上的一方木匣中放着满满的上好白宣，她从中取出一张，铺陈在桌面上，这时，云昙点了花蜜汤回来，见状问道，“真人身子不适，怎么不坐着画？”

莳萝提笔饱蘸了墨汁，在白宣正中落下一点，“云昙，你还记得我阿姊的生辰吗？”

“记得，”云昙恍然大悟，“真人这是在为芷萝娘子画墨梅？”

芷萝喜欢墨梅，她教授莳萝画技时，就是从墨梅开始教起的。从前还在烟雨楼时，每年芷萝生辰前夕，莳萝都会给芷萝画上一副墨梅，然后带去她的坟茔前烧给她，后来入了宫，莳萝就再也没有画过墨梅，也许多年没有亲自去芷萝坟前祭拜过了。

莳萝陡然开始画墨梅，这不能不令云昙多想，“下个月初八就是芷萝娘子的诞辰，真人莫不是想要出宫祭拜？”

莳萝笔下不停，反问云昙，“你觉得，我若是同陛下提起此事，她会不会同意？”

“这……”云昙想说，陛下不可能同意，可她又不忍心打断莳萝的念想。

“我会让她同意的。”下一刻，云昙就听见莳萝说道。

梁毓昭这几日一直不见人影，莳萝疑心豫王安排花匠给她递消息的事已经被梁毓昭知晓，难道梁毓昭在她身边秘密安排了玄衣卫以监视她的一举一动？

但转念一想，莳萝又觉得此事又不大可能。

在梁毓昭身边数年，她已经大致摸清楚了玄衣卫是梁毓昭的暗卫，暗卫也是人，只要是人，就会留下踪迹，素日里玄衣卫都是以宫人或者近卫的身份待在梁毓昭身边，保护她的安危，只有几名令使能够做到来无影去无踪，但那也只是在黑夜之中，借着月色的遮掩飞檐走壁，晴天白日的，偌大一个人出现在玉阿台附近的话，她不可能毫无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