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影斑驳，月满西楼，寝殿中燃上了灯烛，六座烛台，六百支小儿臂粗的蜡烛同时被点燃，将殿宇照彻得比白昼时还要亮堂三分。

莳萝抱着双膝缩在角落，凌乱的长发散落在背后，将不着寸缕的身子遮了大半。

梁毓昭在榻边站了足足一个时辰，一个时辰，她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，然而她的耐心，也仅仅只有一个时辰，“你已经坐在这里一个时辰了，还打算坐到几时？”

听到梁毓昭的声音，莳萝下意识抖了抖，双目空洞地朝她站立的方向移过去，御榻周围的帘幕都被垂下，隔着帘幕，她看不清梁毓昭的神色，也幸而，她看不清。

帘幕那边的人一动不动，一言不发，梁毓昭没了耐心，掀开帘幕意欲将人从角落拽出来，可她还未碰到莳萝，莳萝便像见了鬼似的，不断蜷缩起自己的身子，一副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床榻里头的模样，梁毓昭伸出去的手停在当空，缓和了声音说道，“出来。”

莳萝将头埋进自己的怀抱中，如瀑的长发从肩上滑落，脖颈右侧上艳丽的红痕正正撞进梁毓昭的视线里，梁毓昭的眸色深了又深，心知自己今日盛怒之下鬼迷心窍一般，失控伤了她，可事已至此，该让她看开些。李成范那里她已经派人过去传口谕废了莳萝的良姬之位，莳萝没了豫王良姬的身份，也不必再回去烟雨楼，她坐拥天下，一个人还是养得起的，大不了自己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，做下了决定后，她便难得开口，极为不自然地哄道，“莳萝，过来吧，朕给你穿衣。”

短短一句话，每一个字都触及了莳萝敏感的神经，每一个字都让她想起自己今日是如何在这张榻上受辱的，哪怕这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床榻，哪怕有的是人梦寐以求地想要爬上这张床榻，她依旧觉得，自己受了莫大的屈辱，一份永远都洗刷不了的屈辱。

梁毓昭叹了口气，“罢了，朕传云昙过来侍奉你更衣梳洗。”

“不，不要！”一听到云昙的名字，莳萝感到自己的心又碎了一次，她垂泫欲泣地仰起头祈求，“不要……”

不要让云昙知道，不能让云昙知道，否则，否则，否则王上也该知道了。

梁毓昭听懂了莳萝的言外之意，深吸了好几口气去克制在心底滋生的怒火，她拿起矮几上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裳朝莳萝丢过去，“那你自己穿吧。”

莳萝被衣衫兜头罩了一脸，柔软的衣料擦着她的脸颊坠入在榻上，她吸了吸鼻子，低头朝被扔的凌乱不堪的衣裳伸出手，碰到衣裳的那一刻，她忽然惊觉，这不是她今日穿来的那一身，那一身衣裳，早就被眼前这个人撕碎了个彻底。

陌生而又熟悉的纹样勾起了莳萝的记忆，她想起来了！这是尚衣局送来了那批用丰锦所制的裙裾！

呼吸声渐渐加重，捏着衣衫的指尖一点一点变白，莳萝顿觉头晕眼花，强撑着才没让自己倒下去，她抱着最后一丝奢望，用沙哑的声音询问梁毓昭，“这衣裳，是，是何处来的？”

“朕命蔡司正去漱月阁取的，”梁毓昭没多想，以为莳萝不喜欢这一身，暗道一句真麻烦，还是转身去唤人，“你不喜欢，朕命人重新去取就是了。”

莳萝无力地阖上了双眸，再睁开时，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，或者说，她已经麻木了。云昙是同她一道在烟雨楼长大的，素日里，往烟雨楼寻欢作乐的，不仅有男人，也有女扮男装的，那些人或是因为猎奇，或是因为别的什么，总归她在姊妹身边见过，云昙也见过，所以蔡司正去取了衣裳，云昙必然能猜到发生了什么。

“不必了，这身衣裳，太贵重，妾，妾穿不合适，眼下，也没有别的法子了。”莳萝抓着衣裳朝梁毓昭露出极淡极淡的笑意，“妾实在狼狈，陛下能不能，给妾留最后的脸面？”

梁毓昭若有所思地看了莳萝一眼，退出了帘幕。

莳萝一件一件，整整齐齐地穿上了衣裳。衣上的花纹不是绣上去的，而是织金的，一朵朵华丽的牡丹盛开在裙裾上，繁花似锦，看得她恍惚。丰锦真的好看，穿在她身上，可惜了。莳萝这般想着，缓缓握紧了之前被她藏在枕头底下的金簪。

金簪也是牡丹纹样，簪头上嵌着一颗指甲盖大的珍珠，珠光柔和，而另一头的簪尖却锋利无比。

莳萝看着看着就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用簪尖对准了脖颈，那里应当有外头那个人方才留下的咬痕，她要将它毁了。

这是她今日用第三种法子寻死，她多么希望上天能成全她一回。

可是老天没有，不知是认为她命不该绝，还是认为她所承受的苦难远远不够，金簪就要刺进脖颈处的一霎那，一枚珠子穿透帘幕精准地打在她的手腕上，于是她手腕一麻，金簪从手中滑落。

帘幕被人粗暴地扯落，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干的，凄怆地笑道，“陛下还没消气吗？事到如今，您就不能成全妾一次，放过妾吧。”

“休想！”梁毓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两个字。

“陛下留着妾做什么呢？还想逼妾签下那份陷害王上的罪状？还是打算继续拿妾取乐？”

崭新的衣衫又被眼泪打湿，在金色的牡丹上晕开了一片深迹。

梁毓昭握着拳，指节被她捏的发白，“你是不是为了李成范，坚持要寻死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