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回,梁毓昭并未让莳萝等得太久,也就是从日中等到日落。当夕阳收敛了最后一丝余晖,当远天不再被晚霞渲染,当莳萝怀中那个蔡司正让给她的手炉彻底冷透,梁毓昭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。
莳萝缩瑟在廊下的角落处,因着视线被廊柱遮挡,起初并未看到梁毓昭的身影,直到殿外的行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,莳萝才后知后觉,她等了大半日的人终于回来了。
怀着忐忑与迟疑,莳萝慢吞吞起身,在心中劝了自己好几句,才哄着双腿迈开了步子,就差一点,梁毓昭就进了殿中。
“陛下。”
莳萝忽然出现在跟前,梁毓昭愣了愣,借着廊下灯笼投下的光辨认了一番,才看清了唤住她的人。莳萝穿着她赐给她的锦绣衣衫,面上未着粉黛,尴尬而又不安地给她行礼。梁毓昭并不需要细想,也能猜出莳萝的来意,可是今日时机不对,她不想同莳萝啰嗦半句,在莳萝行了礼后,她头也不回地进了殿。
莳萝顿时慌乱起来,以为梁毓昭还在气头上,情急之下竟用尚未恢复好的右手去挡即将在她面前阖上的殿门。
幸好梁毓昭反应敏捷,在殿门之间的缝隙只剩下一拳大小时,猛地用剑柄挡住了殿门,紧接着,毫无耐心的责怪脱口而出,“没长眼睛吗?”
莳萝以为梁毓昭训斥的是她,当即在门槛外跪下,“陛下恕罪,妾,妾不是故意的。”她这么一请罪,倒让关门的宫人不知所措起来。
“你请什么罪!”梁毓昭面上的不耐之色加重几分,深吸了几口气,似在隐忍着什么。
林大监最先觉察到梁毓昭的面色不对,心下一沉,不动声色地劝解莳萝,“乔娘子,天色已晚,您还是早些回去吧。”
莳萝若是个有眼力见儿的,也不会入宫不到一年就将梁毓昭气倒数回,她对林大监言语之中的提醒恍若未觉,右掌轻轻抵着殿门,不让殿门重新阖上,“陛下,妾来向您谢恩。”
梁毓昭的身形微晃,这下连站得最远的蔡司正也发觉了不对,急忙上前架着莳萝的胳膊想要将她从地上扶起,“乔娘子,您该回去了。”
莳萝眨了眨双眸,当她发现自己从梁毓昭的面上根本看不到任何通融之色后,心如死灰地垂下了头,用不知是伤心还是畏惧的语气说道,“妾先告退,吾皇万岁。”说着还意图给梁毓昭叩头,梁毓昭浑身都在疼,脑子更是嗡嗡得难受,她分不出任何精力去细心处置眼下的僵局,只能快刀斩乱麻,“进来。”
殿中终于被阖上,此刻殿中就剩下来三个人,梁毓昭、蔡司正以及终于醒过神来,意识到情形不太对头的莳萝。
莳萝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,上首御座方向不断飘过来的血腥气在她心中激起了诸多揣测,“陛下,若是不便,妾,妾就先告退了。”
梁毓昭由着蔡司正为她解开玄色披风,在蔡司正颤抖的惊呼声中,她稳稳地靠在了御座上,打量了莳萝片刻方才嘲弄道,“现在知道怕了?”
莳萝欲哭无泪,心乱如麻,她恨自己太愚钝,愚钝到再次撞破了梁毓昭身上的秘密。
梁毓昭登基后,一年遇上的暗杀一只手也数不过来,有时在她的意料之中,有时在她的意料之外,可无论哪次,都没有今日伤得重。玄色的衣袍在寒冷的冬日被寒风吹得僵硬,蔡司正只是给梁毓昭脱下披风时手背不小心蹭了一下,便沾染了一大片红,而随着披风的解开,梁毓昭身上的血腥气像是被打开了封印一般,浓烈的令人反胃。
“臣去请娄奉御来给陛下治伤,”蔡司正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说着便要出去,梁毓昭没阻止她,她立刻疾步而去。
殿中就余下了两个人。
书房中的鎏金花树烛台上蜡烛尽数被点燃,这一方天地被烛光照彻得亮如白昼,莳萝在“白昼”中静默良久,虽不曾抬头,却一直留心着御座那边的动静,可她竖起耳朵听了许久,都没听到有什么动静,甚至连梁毓昭的呼吸声也听不着,心中越想越慌,她忍不住抬头看去,视线的尽头,梁毓昭仰头靠在凭几上,面色苍白如纸,浑如一尊没有生气的假人。
莳萝心下一颤,也顾不得什么规矩,疾步走上前去,屈膝俯身靠近了梁毓昭,在听到梁毓昭微不可察的呼吸声后,她总算松了口气,尚未来得及抽身,梁毓昭搭在凭几上的手指动了动,吃力地睁开双眸抱怨道,“你的手怎么这样凉?”
莳萝一惊,猛地后撤,后腰不小心撞到了案几,痛得她呼出声,梁毓昭见了,强撑着从御座上支起上半身,蹙着眉无奈地问,“伤到没有?”
莳萝急忙摇头,她以为梁毓昭想坐起来,于是伸出手去搀扶,梁毓昭却在确认她没撞出个好歹后,彻底脱力靠了回去,莳萝的左手指尖触碰到了梁毓昭的肩,一股温热之感从指尖开始蔓延,她似有所觉,低头望向指尖,果不其然,指尖上一片鲜红。
殿中烧了地龙,梁毓昭身上被寒风吹得凝固成冰块的鲜血渐渐融化,本就浓烈的血腥气变得更加肆无忌惮,将二人紧紧缠绕。
梁毓昭的意识已经有些些许模糊,但是她还记得莳萝在她身边,用虚弱的声音问道,“你在殿外等了多久?”
莳萝正用目光研究梁毓昭身上的血迹,想推断出她究竟哪里受了伤,闻言随口答道,“妾巳时三刻过来的。”
梁毓昭的意识糊成了混沌,可她仍在强撑,“朕不在,怎么不回去?”
无人开口回答,梁毓昭以为莳萝已经走了,可此时此刻,她重伤虚弱,根本没有精力再追究莳萝不告而别这种事儿。以为人走了,她强行分出的一丝意识没了支撑的缘由,终于散去,于是彻底陷入了昏迷。
林大监奉梁毓昭的御令去给金吾卫中郎将传口谕,命他即刻出发前往荥州传召武成侯何贯回京过节。等到林大监从皇城回来,就看到勤政殿后殿外,尚药局上至奉御下至侍御医,皆站在廊下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