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就到了腊八,离建初三年的正旦,还剩几日。
风雪满长安,鹅毛大雪一连下了多日,朱雀大道上的覆盖着的雪一直堆积到小腿,长安城中最通畅易行的阔路也变得难行起来,艰难了数日,老天爷终于舍得给出一个清空朗日,趁着天晴,梁毓昭下令命京官带头在城中扫雪。
中央十六卫全体出动,人多力量大,也就一日,长安城中大街小巷的积雪就被清了干净。堆积如山的雪被压成厚厚的雪块,一块一块投放到积了冰的渭水边,河畔被四四方方的雪块垒出了一排“雪山”,不知是何人起了头,用这些雪块雕出了一盏巨大的落地灯笼,于是长安的百姓每日都能在河畔发现新的雪雕,鸡鸭鱼虫,猪狗马羊,甚至还有各色花草。冰冻三尺的渭水河畔忽然就有了人气,变得热闹起来。
梁毓昭从京兆府尹口中得知了这件事,不免想起从前在朔州时的旧事。朔州的冬日降临得比长安早,持续的时间比长安的久,就连风雪也比长安的风雪大得多。那时覃颜还活着,一到冬日便不许她出门,当然,平日里覃颜也不怎么允许她出门,只是偶然逢年过节的时候,她还是可以偷偷溜出去转悠转悠的,覃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可一到立冬后,覃颜便固执得很,说什么都不许她出门。
梁毓昭闷在院子里无所事事,覃颜也担心她憋出病来,便让护院给她雕冰雕解闷。她什么样的冰雕都见过,只是从未见过冰雕群,一时来了兴趣,处理完年末的一些加急的政务后,带着几名金吾卫就出了宫,说是要去渭水河边微服私访与民同乐。
林大监却知,梁毓昭这一去并不仅仅只是为了赏冰雕。还有几日就要过正旦了,往年这个时候,梁毓昭都会出宫往青蛉山去,为的是什么,不言而喻。
自打那日梁毓昭又给了莳萝一次机会,莳萝却没把握住后,梁毓昭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漱月阁,此后再也没去探望过莳萝,连定期前来回禀莳萝伤势的扬崇她也不见,年底的朝政本就繁杂,梁毓昭埋头政务,很快也将莳萝抛诸脑后,仿佛太极宫里头根本就没这个人的存在。
梁毓昭那日离开漱月阁时的脸色,勤政殿的许多宫人都瞧见了,再加上她淡漠的态度,漱月阁的处境一下子就变得尴尬起来。宫中之人看菜下碟的尤多,之前莳萝需要个什么,云昙往六局二十四司问一嘴,便会有人给漱月阁送来,而今却不一样了,云昙也是过了一段时日才觉出宫人对她们漱月阁的变化,最显而易见的是,每日的膳食逐渐变得粗糙敷衍起来。
漱月阁没有厨房,主仆二人的餐食都是云昙按时去尚膳局领回来,虽然尚膳局每日给宫人的餐食都有定量,但是规矩之外尚有人情,每次云昙去取餐食时,尚膳局当值的宫人都会在规定的餐食之外再多给她拿两道,因而云昙一直以为宫人每顿餐食都有四菜一汤一主食,结果三日前开始,尚膳局就只给她一荤一素两道菜了。
起初,云昙还以为是梁毓昭下令力行节俭,没说什么,可今日她去时,发觉份例只剩下了一道素食,连主食都只有一人份的量,她大为不解,多问了几句,在宫人略带嘲讽的话语中才得知真相。
云昙忍了下来,没同那些人理论,而是憋着一口气回了漱月阁。
莳萝还在为梁毓昭痛斥她“没出息”的事而感到伤心,莳萝见状气冲冲地故意将食盒往食案上一放,“咚”的一声传来,莳萝被唬了一跳,不明所以地望过来,“云昙,你怎么了?”
“娘子啊娘子,咱几乎连饭都要吃不上了,您还有心情记挂着王上呢?”云昙恨不得抓住莳萝的双肩,将豫王这个人从莳萝的脑子里彻底摇出去,或者哪里有忘川水,她必定要讨一碗回来给莳萝灌下去,让她将那个中看不中用,只会说漂亮话的豫王给彻彻底底忘了!
莳萝辩白道,“我没想王上。”
“您是不是还在想着那日陛下没答应您当侧妃的事?”
莳萝哑口无言,云昙长叹了口气,将食盒中早已凉透了的吃食取出来搁在案几上,“娘子,该用膳了。”
莳萝撑着琴案起身,来到食案旁,瞧见一盘清汤寡水的豆芽菜后,疑惑不已,“可是陛下下诏在宫中厉行节俭了?”
云昙将一个馒头搁在莳萝面前,“没有这样的事,是尚膳局为难咱们呢。”
莳萝拿筷箸的手顿了顿,瞬间明白了原委,“定是陛下吩咐的。”
“陛下日理万机的,哪能在这点小事上为难娘子,”云昙忍不住替梁毓昭解释道,“定是那些势利眼的宫人知晓陛下生了咱漱月阁的气,所以才看菜下碟,哎,陛下对娘子和颜悦色之时,除了宫人日常的份例,尚膳局还会额外多给咱两道小灶上的餐食,如今不仅小灶没有了,连日常的份例,也无了,”云昙指着梆硬的馒头道,“喏,连馒头都只有一人份的了。”
莳萝是知晓宫人惯常的份例就是两道菜式的,后来云昙入宫后,漱月阁的餐食份例不仅翻了一倍,连花样也比从前多了不少,她以为是豫王暗中打点过尚膳局的缘故,难道不是吗?
云昙并不知莳萝心中在想什么,她双手撑在食案上,郑重其事地对莳萝道,“娘子,侧妃不侧妃,心愿不心愿的,同每日的餐食比起来那都是身外之物,咱最要紧的是在宫中活下去,可是照着眼下这个情形,若是陛下再不消气,继续对咱漱月阁不闻不问,我们怕是会饿死在宫里头。”
莳萝似乎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,开口问道,“那我们要如何做才能令陛下消气呢?”
云昙想了想,回答说,“从今往后再不在陛下面前提起回到王府的事,您能做到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