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危急之际,莳萝将岁宁琴扔了出去,为梁毓昭争得片刻逃脱机会的同时,岁宁琴也因此遭了刺客毒手,七根琴弦尽数被斩断,琴身上也留下了一道剑锋划过的断痕。为了修补好岁宁琴,梁毓昭特从蜀中召来当年制琴的工匠,可刺客留下的剑痕太深,任凭工匠如何修补,那道剑锋留下的刁钻痕迹都无法彻底消除。
看着梁毓昭晦暗不明的脸色,工匠提议由他重新制作出一架新的七弦琴,为了不被梁毓昭责罚,他甚至在御前立下军令状,保证新琴只会比原来的岁宁琴更加完美,然而梁毓昭否决了工匠的提议。
被修补好之后的岁宁琴在勤政殿的琴案上躺了两日,第三日的时候,也就是冬至的后一日,这把存在了缺陷的琴被重新送回工匠手中,工匠望着琴身上那一株沿着剑痕绘出的枝蔓,忽然就明白了梁毓昭的意思。
五日后,这架被“翻新”过的岁宁琴由蔡司正亲自送到了漱月阁,和琴一道送去的还有梁毓昭之前吩咐为莳萝制作的披风以及新衣,除此以外,还有整整六箱金银奇珍。
莳萝手上的纱布虽然拆了,可掌心的伤痕还在,那伤痕几乎深可见骨,哪怕拆了纱布,手掌依然还是不能随意动弹,每日都需要针灸以帮助恢复。云昙替莳萝从蔡司正手中接过了岁宁琴,待蔡司正放下东西离开,她才将琴捧到莳萝面前。
莳萝望着几乎将漱月阁摆满的奇珍,心如死灰。她伸出尚能动弹的左手,随意往琴弦上一拨,琴弦微微颤动,发出空幽澄澈的声音,听得莳萝更加萎靡。
云昙有心开导她,将琴身上多出藤萝花纹指给莳萝看,“娘子,陛下命人用一株藤蔓遮盖剑痕,也恰好暗合了您的名字,这架琴日后便真真整整属于您了。”
莳萝早就瞧见了琴身上的花纹,工匠敢在琴身上作如此巧思,必是经过梁毓昭点头同意的,莳萝觉得自己应当高兴,毕竟这算是一种别出心裁的恩赏,可是莳萝就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如山的金银奇珍以及镌刻了她名字的岁宁琴无不在提醒她,暗示她,她那日向陛下讨的心愿,彻底实现无望了。
不是说君无戏言吗?怎么到了她这里,陛下就能耍赖了呢?
莳萝越想越委屈,越想越不甘,脑中随之而然地浮现出了豫王来探望她时所说过的话,豫王对她说过,她有救驾之恩……
“娘子?”云昙伸手在莳萝眼前挥了挥,莳萝捉住云昙的手,问道,“陛下这段时日常有赏赐,我是不是该去谢恩?”
云昙跟了莳萝这么多年,对莳萝的脾性还是清楚的,她见莳萝竟想主动往御前凑,顿时紧张起来,生怕莳萝见出宫无望,做出什么事来,于是果断出言提醒,“蔡司正方才不是说了,陛下念及娘子重伤未愈,特命娘子继续在阁中养伤,谢恩一事就不必了。”
“可,”莳萝欲继续开口,才起了个头就被云昙打断,“娘子,如今到了年底,还有不出半个月就是正旦了,想来陛下朝政繁杂,是不得空见您的。”
连云昙也不支持她,若是从前,莳萝便会就此作罢,可她实在不甘心放弃这次大好时机,对云昙的话不置可否,云昙一瞧便知晓莳萝心里藏着事儿,所以才非见梁毓昭不可。
为防莳萝脑子犯糊涂,行事不当,云昙决定这几日必要将人看紧了,可她千防万防,还是没防住莳萝的两条腿,也就去尚药局给莳萝取个药的功夫,莳萝便不见了人。
云昙以为莳萝去了勤政殿谢恩,急急忙忙放下药膏就去后殿寻蔡司正,偏生倒霉的是,恰好撞上梁毓昭下朝回来。云昙不欲将事情闹大,本想悄摸摸拐回去,可梁毓昭眼神好,她才转个身就被追上来的林大监给拦住了去路。
“云昙,可是乔娘子那边有事?”林大监暗中指了指梁毓昭的方向,“陛下问呢。”
云昙暗自叫苦,跟着林大监去见梁毓昭的路上,她已在心中编了百十来个说辞,可真到了梁毓昭面前,被她那双锋利的目光一扫,忐忑之下竟说了实话,一半的实话。
“婢子是来寻娘子的,娘子说要来给陛下谢恩。”
梁毓昭烦躁的心绪诡异地平复了些,“哦?朕不是说了她伤势未愈,免了她的谢恩,让她好好养伤吗?她又胡乱跑来做什么?”
这话听着像是责备,可云昙福至心灵地觉得,陛下并没有真的生气,反而有些,高兴?
她不敢确定,于是一边留心梁毓昭的态度,一边回答,“婢子也提醒了娘子,娘子当时没说什么,但今日婢子去尚药局去了膏药回来后,就发现娘子人不见了,婢子沿着漱月阁寻了一圈都没找到娘子,思来想去,便猜测娘子来了这里,故而前来问一问。”
梁毓昭闻言问蔡司正,“今日可见着人了?”
蔡司正摇头,“回陛下,臣并未见到乔娘子,乔娘子许是闷在阁中久了,往别处去透气了?”
云昙的脸色顿时惨白,梁毓昭稍稍一想也明白了,云昙怕是担心太液池旧局重演,干脆利落地命令道,“寻人。”
梁毓昭亲自下的令,宫人半点不敢耽搁,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莳萝的去向就有了消息,见过她的守卫说,莳萝今日辰时从长乐门进了皇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