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扬给出的理由是,他寿宴当日饮多了酒,不小心吹了风,头疼之症犯了,连床榻都下不来,早朝上不了,自然也无法入宫谢恩。
梁毓昭看到卫扬告假的奏疏后,命人在勤政殿中燃了双份的“覆山雪”。
卫扬原没有头疼之症,一年前天凤政变时,他为了替梁毓昭挡下叛军一击,从马上摔落磕到了头,虽然因为救治及时,没有留下伤疤,但却因此染上了头疼之症。卫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下马的,这头疼之状是他救驾有功的铁证,哪怕卫扬挟恩,梁毓昭都不能不认。她不仅指派了殿中省尚药局的侍御医去给卫扬诊治,还赏下了一大堆名贵的药材,代她前去探望的尚书令回禀说大司马感念圣恩,涕泪沾襟,强撑着身子宫城方向跪拜三拜,梁毓昭表面上唏嘘感叹于卫扬的忠君之心,心下却连连冷笑不止。
卫扬怀的什么心思,她心知肚明,这大司马是在拿捏她。起因是卫扬正旦之时,曾给她上过一封奏疏,言如今天下大定,唯余坤位虚悬,长此以往,阴阳失序,则朝纲不稳。
梁毓昭心里头清楚得很,卫扬说得是她的婚事,心里头想的却是东宫之位。这个大司马从前只是中央十六卫之中左羽林卫的统帅,官位不低,但在官吏如云的长安,也算不得位高,只因身负拥立之功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,连同整个卫家一起鸡犬升天,但卫氏是祖籍益州,到了卫扬这一辈才步入京城,因而卫氏同京中一些钟鸣鼎食之家比起来,显然不怎么够看。
卫氏若想在京中扎根下去,光靠卫扬一人不够,最迅速也最保险的方法,就是让卫氏的血脉同皇室血脉联系在一起。
卫扬有胆子恃功挟君,却不敢谋朝篡位,他敢谋的,就是储君之位。
梁毓昭之前以朝纲虽定,但四夷不安,百废待兴为由暂时压下了卫扬的奏疏,但显而易见,卫扬并未死心。
此回借着寿宴试探于她,便是想知晓她对卫氏容忍的底线究竟在何处。
梁毓昭将豫王妃的奏疏压在手边,命林大监将入宫谢恩的卫扬请进来。
“臣卫扬给陛下请安,吾皇万岁!”卫扬似乎病体未愈,躬身时颤颤巍巍的,梁毓昭见状急忙道,“大将军快起,给大将军赐座。”
“谢陛下!”
卫扬一落座,就拱手朝梁毓昭道,“陛下,臣前几日头疼之症犯了,这才没有及时入宫谢恩,请陛下降罪!”
梁毓昭果断地挥了挥手,“大将军此言差矣,你我君臣之间何必如此多礼,此事不必再提,大将军来得正好,朕有一事,想同大将军商议。”
卫扬正色道,“是,不知陛下说的是何事?”
梁毓昭将豫王妃的请奏递给林大监,“拿给大将军瞧瞧。”
卫扬接了奏疏,一目十行地看完后,不明所以地问,“陛下?这是豫王妃请求入终南山修道的奏疏,此为陛下家事,何故拿给臣看?”
梁毓昭闻言重重叹了口气,“大将军可记得豫王要纳一娼妓为良姬之事?”
卫扬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,才依稀记起此事,“那良姬不是被陛下带入宫中了吗?”
“是啊,豫王与王妃在良姬入府之日发生争执,竟闹得要和离,朕便做主将良姬带回了宫,好让他们夫妇冷静一番后,能重归于好,谁知而今豫王妃上自呈书,说前事是她冲动伤了豫王颜面,故请入终南山暂时修行静心。”
“王妃能退让一步,这不是好事吗?”卫扬仍一副不知表里的样子。
“可王妃并未在书中提到何时回府啊,”梁毓昭无奈地叹息,“朕只怕这夫妇二人是龃龉已生,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卫扬拧眉思索片刻,试探道,“陛下可是希望臣前往调和?”
梁毓昭目露欣喜,“朕之前好说歹说,都没什么用,大将军是长辈,或许你的话,豫王能知晓厉害?”
卫扬犹豫不已,“陛下,臣岂敢称是您与豫王的长辈?”话未说完,猛地想起了他之前给梁毓昭上过的择婿的奏疏,顿时惊诧不已,却不敢立刻坐实心中所想,继续试探道,“陛下让臣前去,臣担心有负陛下所托。”
“哎,除了大将军,朕实在不知还能请何人出面促成此事,大将军若不应允,朕这唯一的兄长,怕是就要没了妻子了,到时候豫王府没了女主,难道真要令一娼妓主持中馈,生下世子不成?这成何体统!我大周皇室颜面何存?!”
天子屈尊降贵到这份上,卫扬也不能继续不识时务,于是起身拱手道,“承蒙陛下信任,臣便勉力一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