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幽影兽，你跟紧我，但不要暴露。” 苏棠交代了一句，看到更远的地方，一个像是酒肆一样的建筑在众多低矮的房屋中显得较为突出 ，烛火也更明亮一些。

于是深吸一口气，往那个方向走去。

还未走近，就看到里边人影绰绰，很是热闹，果然是个酒肆。有了前面的教训，这回苏棠并没有马上靠近，而是在一棵粗大的树后面隐藏身形，再暗中观察。

再次看到里边无论是伙计还是宾客，也都是没有五官的无脸人时，苏棠没有像一开始那般受到惊吓，但内心的疑虑却是一点没有减少。

他握紧了手中的永黯石，只要稍有不对，便启动防御自保。

这时，一个瘦高的少年被两个伙计推搡着从酒肆离踉跄出来，差一点跌倒。他是唯一五官清晰的人，与先前那孩子长相并不相同，深凹的眼睛，瘦削的脸庞。

他衣袍破旧，除了脸，遮不住的手臂、小腿处，可见皮肤上的大片大片的红斑狼疮，看上去很是触目惊心，而他整个头也用破巾包裹，似是为了遮挡疮斑。

一个无脸伙计对少年斥骂道：“小叫花子，跟你说了不准进不准进，看你一身脓疮，把店中的客人都吓跑了。再靠近，小心打断你的腿！”

另一个无脸伙计伸手拦住了他：“行了行了，他也是个可怜人，出生就因为一身疮疤被遗弃，能活到现在也是不易。”

他又对那少年说：“容烬，你不要在正门前徘徊，也不要进入店里，晚一点你到后门，我收拾一些剩菜给你。”

“就你好心，他不但身上有病，这里也有病。” 第一个伙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“他整日说要在这里等仙门的人，你听听，我们这里穷乡僻壤，仙门的仙师们怎么可能来这里。”

这时，那个少年说话了，“求求两位大哥让我在这里等等，仙师一定会来的。”

“你听听你听听，我说什么来着，不正常吧。”

两个伙计听到里边召呼，顾不得少年，扔下他转身进了酒肆。

他是容烬？

苏棠惊诧不已，他从树后走出来，对那少年喊了一声“容烬。”

红斑少年转过头，眼中露出惊喜，抬脚往苏棠这边跑过来。

可他还没有跑到一半，少年连同他身后的酒肆也像第一个泥土房一样，迅速消散，不到片刻就全部消失的干干净净。

苏棠迎过去的脚步愣在当场，当眼前又只剩下空荡荡一片时，他隐隐约约似乎捕捉到了这两个场景的某些关联。

继续往前，又有了数次类似的经历后，苏棠大概有点明白了：所有他看到的这一切应该都是容烬残留在识海中的片段，或者说是他曾经的记忆。

这里边，除容烬之外所有出现的人都是无脸人，说明容烬意识里并不想记住这些人，而这许多容烬的共同点就是：身有残疾。

联想到他跟自己换身前的小瞎子形态，以及年仅十八，是不是可以说，在霁月沉睡百年里，他重生过许多次，每一次都是残疾，每一次都活不久长，甚至未成年便死去，然后再重生。

每一次，也都命运凄惨。

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诅咒，如此可悲惨。

是上天对他背叛霁月的惩罚？

苏棠感觉自己的这个想法有点封建迷信，在这个实力便是主宰、便能生杀予夺的修真世界，哪有什么上天的意愿。

天道强，魔道退；魔道盛，则天道衰，永远是弱肉强食。

可尽管自身凄惨，每一世的容烬也都有同一个执念，他想去仙门，苏棠猜想他是想去找霁月，不禁心中可笑，早知今日，何必当初。

结合容烬对自己的迁就维护，一点都不像对待亲手杀掉了自己的人，这让苏棠不禁又浮现出早先的疑问，难道还有什么内情是自己不知道的？

不过到这里，他多少明白了容烬将自己圈在身边，对自己种种举止的深层动机：他还钟情着前任，把自己当成了霁月仙尊本人。

这一系列的讨好忏悔，演出的追妻火葬场的戏码，无非就是想与霁月重修旧好 ，破镜再圆。

想通了此节，苏棠的心一下硬了起来，先前见每一世容烬凄惨遭遇而生出的怜悯也随即烟消云散，就算再可怜，也不能以此抵消他对霁月，对整个仙门犯下的罪恶，更可况，霁月早已经身死道消，他苏棠更加没有立场替霁月原谅他。

而更为可恶的是，他既要又要。

他之所以刻意隐瞒自己魔族的身份，隐瞒魔道的出现，固然知道霁月痛恨魔修，不敢表露身份；更关键的还是他另有野心阴谋，不能让霁月坏了他的计划。

可恶，可恶呀！

苏棠进一步想到，容烬之所以最终放心让他进入识海，是因为笃定霁月完全不记得跟他的过往，这只有一种解释，就是相关记忆的丢失，他容烬就是始作俑者。

没有了记忆，自然也就不会怪罪到他头上。

好深沉，好阴险！霁月止不住冷笑出声，容烬大概死也想不到，自己早已拾回了霁月丢失的记忆，并且修正了他刻意抹杀和篡改的部分。

惊不惊喜，意不意外，魔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