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依照路线将弟子们分别在各峰放下，太虚峰最后一站，故而到落舟处时，船上剩下的弟子已经寥寥无几。

陆鹏始终跟在苏棠身侧，保持着伸手就能帮扶的距离，不过直到下了飞舟，苏棠的脚步稳健，并没有显示出需要照顾的样子。

他还想以“容师弟双目不便” 的理由先行送他去云栖雾月再返回御剑堂，抬眼就看见不远处一辆漂亮的马车正停靠在山道边，此时申时早过，暮色四合，加之山林茂密昏暗更深一层，更衬得车头两侧的两个工艺灯笼别致精巧。

而马车旁边站着的，正是惯常跟在容师弟身边的杂役弟子，不，现在是云栖雾月管家的张德元。

见到小烬出现，张德元马上连跑带奔地迎上来，还没站稳便兴奋地喊：“小烬，我在这等你半天了，听说你通过了宗殿的神识选拔，虽然一点都不令我惊讶，但我还是特别为你高兴。”

“你后面是？” 苏棠虽然听到了马的鼻息，视界中也出现四条腿的灵体，但仍感到奇怪。

“马车呀！” 张德元大大咧咧道，“这可是仙尊出去的时候特地采买回来，他特地命我在此接你。你说巧不巧，我从前就赶过马车，所以对我来说驾车简直轻车熟路。”

不但苏棠，陆鹏也颇感迷惑，宗门之内，行走各峰或御剑，或法器或灵禽灵兽，哪一个不比马车要来的迅捷。

“张德元，仙尊为要添置马车？” 他想到便问，这也是苏棠想知道的，于是省去了询问，等张德元回答。

“马车坐得舒服呀。” 张德元不假思索道，“仙尊说了，小烬眼睛不便，御剑，灵禽他也不喜欢，所以就专门给他备了一辆马车。”

陆鹏：“……这，仙尊对容师弟还真是呵护备至。”

张德元：“那当然，咱们仙尊可就小烬这一个宝贝徒弟。”

苏棠：“德子！别乱说。”

张德元瞟了一眼陆鹏，鼓起腮帮子有点不服气道，“我没乱说……陆副首，小烬我就接回去了，你也不必送。”

陆鹏：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？

苏棠：“ 是啊，陆师兄，今天一天也都疲惫了，你早点回御剑堂吧。”

陆鹏尴尬一笑：“好，明天见。” 说罢一礼，佩剑飞出御剑而去。

张德元望着陆鹏远去的身影，撇嘴道：“还明天见，无事献殷勤，非奸即盗。”

苏棠：“德子，你怎么能这么说陆师兄，他在比赛过程种帮了我很多，人家还是御剑堂副首，你如此背后诋毁，不怕他找你晦气。”

张德元一边扶苏棠进入马车，一边道：“不是我诋毁，我觉得他看着你的眼神很不清白。”

苏棠失笑：“哪有的事，陆师兄声誉很好，对兄弟们又照顾，是个正直的人，你不要这么说人家。”

张德元：“知道了……小烬，你坐好啊，我架车了。这到云栖雾月得半个时辰，你可以稍稍休息一下。”

马蹄得得响起来，苏棠摸了摸坐椅，上面铺着凉爽的冰丝软垫，侧手边还放着一个玉石手枕，苏棠神识感知到有小型的法阵运行其上，摸上去沁谅舒爽，令整个车厢内仿佛开了空调一样。

配置的倒是豪华周全，苏棠挑了挑眉。马车代步，也不嫌招摇过市，再说，自己有表现过不喜御剑或灵禽吗？

不过容烬惯常就是我行我素，这跟从前霁月的性子可是大相径庭，泰阳真人还有其他的长老难道就丝毫不生疑？苏棠想着，不觉代入泰阳的视角，觉得他多半会说：“孩子遭逢变故，性情有些变化也是可以理解的。”

他若善，则宗门幸甚；可他若恶，苏棠不敢想……

这一天的神识消耗不可说不巨大，到这个时候人其实已经疲惫至极，前面都硬撑着，这会儿才算松弛下来。在马车一阵阵摇晃里，苏棠不由得渐渐闭上了眼睛。

睁开眼时，破落的穹顶，残垣断柱柱外暗黑无际的深空映入眼中，脚底下巨大的圆形的场地，是有一阵没来的殿堂废墟。

难道是心有感念，就来到了此处？苏棠心中一动，立刻提步奔向水晶球带，目光在数不清的球当众穿梭，希望找到第一次进入过的那颗颜色极浅的球。

但遗憾的是，找到了好几个相似的，凑近仔细看，都不是。

苏棠郁闷地叹了口气，又看到远处有一颗很像，于是又连忙奔过去，看到那浅浅的紫色和隐约流动的影像，他一阵激动，以袖口小心擦拭，擦到第三下，进去了！

早已熟悉水晶记忆球模式的苏棠已经完全不慌，从霁月身体里恢复意识后，他首先便是借助对方的眼睛观察四周的环境。

发现并非第一次进入的记忆片段，苏棠不免有一点点失望。

这是一个早晴的冬日，霁月身着冬衣，厚厚的大氅披在身上，空气中有嘶嘶冷意，但苏棠却感受到霁月内心的平和和暖意。

他正推着一辆轮椅，缓缓行走于一片景色怡人的梅林中，林中道路上积雪已化，但两边错落的梅花树根旁和枝桠上，仍有点点白雪，红梅开得盛，与斑驳残雪相映成画。

坐椅上的人也披着厚氅，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。

苏棠正疑虑这是推着谁的时候，听到了轮椅上的人的咳嗽声，随着霁月松手来到那人身前，并面对他蹲下，他看清了对方的脸。

容烬！

但与上次记忆中的容烬相比，面前的他似乎又成熟了一些，但整个人看上去轮廓深刻，形销骨立，脸色苍白，唇淡无色，且无比虚弱。显然是病了很久的样子。

这是哪一个时间段的记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