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的秋天向来短促,盛夏的余烬还未燃尽,冬日的寒风便已兵临城下。五年前的那个九月,凌雪集团总部大厦里,空调还在送出冷气,人心却因一场即将到来的高层人事震荡而燥热不安。
三十三岁的祁进抱着一摞文件,快步穿过人事部所在的楼层走廊。他刚升任营销部总监不到半年,正处在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阶段,眉宇间是掩不住的锐气。白衬衫的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,领带打得端正,走路带风。
转角处,他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文件哗啦散落一地。祁进皱眉蹲下,一边快速捡拾,一边道歉:“对不起,我没注意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只戴着百达翡丽腕表的手先他一步捡起了最上面的那份文件。祁进抬头,对上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。男人约莫三十七八岁,身姿挺拔,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,露出一截锁骨。
“营销部,祁进?”男人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权威。
祁进站起身,接过对方递来的文件:“是我。您是—”
“姬别情,人事部。”男人报上名字,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,“赶着去开会?”
“季度复盘。”祁进回答简洁,重新整理好文件。他听说过姬别情,凌雪最年轻的人事部总经理,手段雷厉风行,背景深不可测,是集团核心圈里的人物。只是没想到这么……年轻。
“嗯。”姬别情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通道,“去吧,别迟到。”
祁进道了声谢,快步离开。走出几步,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。姬别情还站在原地,正望着他的方向,见他回头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,随即转身走向人事部办公室。
那一眼,祁进当时并未多想,只当是偶遇。
然而一周后,他接到通知,因表现出色,被列为集团重点培养的计划候选人,而负责该计划整体评估与推荐的,正是人事部总经理姬别情。
第一次正式会面在姬别情的办公室,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高新区的天际线,室内冷气开得很足。姬别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,听祁进阐述自己对营销部未来三年的规划。
祁进讲得很投入,逻辑清晰,数据详实。姬别情很少打断,只是偶尔提问。等祁进讲完,他放下钢笔,身体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。
“很有想法。”姬别情评价,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凌雪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市场拓展,而是内部资源整合与人才梯队断层?”
祁进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“考虑过。所以我的规划里特别强调了跨部门协作和新人培养机制。”
“纸上谈兵。”姬别情毫不客气,“真正做起来,阻力比你想象的大十倍。各部门都有自己的山头,老牌总监们不会轻易配合一个刚上位的新人。”
这话说得直接,甚至有些刺耳。祁进抿了抿唇,眼神却更加锐利:“所以需要顶层支持,也需要人事部在考核与激励制度上做相应调整。”
姬别情看着他眼中燃起的那簇不服输的火光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祁进,我记住你了。”
那之后,接触莫名多了起来。有时是计划的例行评估会议,有时是姬别情以“了解业务”为名,突然出现在营销部的项目讨论中。他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能直击核心,给出的建议往往一针见血。祁进起初对他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有些抵触,但不得不承认,姬别情的眼界和手段,确实远超他接触过的其他高管。
变化发生在三个月后。祁进负责的一个重要项目遭遇突发危机,竞争对手抢先发布了类似产品,舆论对凌雪不利。他连续加班一周,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,压力大到胃痛复发。那天深夜,他独自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糟糕的数据,太阳穴突突直跳,左手无意识地按着抽痛的胃部。
门被敲响,不等他回应,姬别情推门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意。
“还没走?”姬别情走到他桌前,将保温袋放下,“路过,看到灯还亮着。”
祁进有些愕然,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,凌晨一点半。“姬总,您怎么——”
“别您您的,听着别扭。”姬别情打断他,自顾自打开保温袋,取出一个陶瓷炖盅,盖子掀开,热气混合着药材的清香飘散出来,“楼下粥铺还没关门,顺手带的。趁热喝。”
那是一盅温补养胃的山药排骨粥。祁进看着那袅袅热气,又看看姬别情没什么表情的脸,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。他们虽然接触渐多,但远未到可以深夜送粥的交情。
“发什么呆?”姬别情将勺子递给他,“胃疼还硬撑,你是想进医院?”
祁进接过勺子,舀了一勺送入口中。温热的粥滑过食道,落入痉挛的胃里,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晚饭根本没吃。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道。
姬别情没说话,只是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,拿出手机处理邮件,一副“你吃你的,我忙我的”的架势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祁进轻微的进食声和姬别情偶尔敲击屏幕的声音。
那一晚,姬别情待到祁进吃完粥,又看着他吃了胃药,才起身离开。临走前,他拍了拍祁进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:“项目的事,明天我调两个人给你。别一个人扛。”
门关上后,祁进坐在椅子上,久久未动。胃疼已经缓解,心里却翻涌起一种陌生的复杂情绪。姬别情这个人,强势、锋利,有时候甚至有些专横,但那一盅粥和那句“别一个人扛”,像一把细小的钥匙,撬开了他因父母早逝独自打拼多年而铸就的坚硬外壳,露出里面从未示人的柔软与孤独。
从那以后,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。
姬别情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祁进的生活里。
不再局限于工作场合,有时是“顺路”送他回家,有时是“刚好”订了他喜欢的餐厅位置邀他共进晚餐,有时是“偶然”看到他朋友圈提起某本书,第二天那本书就出现在他办公桌上。
祁进不是傻子,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起初他试图保持距离,用礼貌和分寸感筑起围墙。但姬别情的攻势是温水煮青蛙式的,细致耐心,又无处不在。他记得祁进所有的喜好与禁忌,在他熬夜时送来眼药水和热牛奶,在他应酬醉酒后默默将他送回家并熬好醒酒汤,在他因工作压力而情绪低落时,什么也不问,只是开车带他去秦岭脚下,看一夜星空。
祁进三十三年的人生里,从未被人如此细致持之以恒地对待过。父母去世得早,他早早学会了独立和坚强,将所有的柔软与需求都深埋心底。姬别情的出现,像一束强光,蛮横地照进了他从未对人开放的角落。
他开始动摇,开始贪恋那些无声的关怀和深夜有人等候的温暖。但同时,他又本能地感到不安——姬别情太强势了,他的爱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控制,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,温柔不容抗拒地将他包裹。
第一次争吵发生在确认关系半年后。祁进因为一个跨部门合作项目,需要和另一家公司的女副总单独出差三天。姬别情知道后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换个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祁进不解,“这个项目一直是我在跟,临时换人会影响进度。”
“我说换人就换人。”姬别情放下手中的红酒杯,眼神冷峻,“我不喜欢。”
祁进皱起眉:“姬别情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“工作?”姬别情嗤笑一声,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抬起他的下巴,“祁进,你搞清楚,你现在是我的。我不允许你跟别的女人单独出差,尤其是那个姓王的一直对你示好,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
祁进猛地甩开他的手,后退一步,脸色发白:“你什么意思?监视我?调查我的合作方?”
“我需要调查吗?”姬别情逼近一步,“凌雪上下,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?祁进,别挑战我的底线。我说不行,就是不行。”
那是祁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姬别情温柔表象下的偏执。他们大吵一架,最后以祁进坚持出差、姬别情摔门而去告终。但出差期间,祁进每天都会收到姬别情数十条信息和未接来电,内容从最初的质问到后来的道歉,再到近乎卑微的求和。深夜回到酒店,打开门,发现姬别情竟然等在里面。
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拿到了房卡。
“我错了。”姬别情将他紧紧抱在怀里,“我不该那样对你。但我控制不住,祁进,我一想到你和别人在一起,我就……”
那个拥抱紧得几乎让祁进窒息,感受到姬别情身体的颤抖和话语里近乎绝望的占有欲。那一刻,他心软了,也害怕了。他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惹上的,可能不是一段普通的感情,而是一场危险的沉溺。
然而,已经晚了。感情一旦决堤,便再难回头。
他们就这样,在爱与控制的钢丝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下去。姬别情对祁进的好,是真切而极致的。他能记住祁进随口提过的每一件小事,能在他生病时放下所有工作寸步不离地照顾,能为他扫清职场上前进路上的一切障碍,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,为他铺平晋升之路。祁进在凌雪的职位一路高升,短短三年,从总监到副总经理,背后都有姬别情不动声色的推手。
但这份“好”的代价,是祁进越来越感到窒息。他的社交被严格筛选,晚归必须报备,手机密码要对姬别情公开,就连穿什么衣服、吃什么饭,姬别情都要过问。起初只是建议,后来渐渐变成要求,再后来,如果不按他的意思来,便会引发一场冷战或争吵。
姬别情有一套自洽的逻辑:
“外面那么乱,我不看着你,你被人欺负了怎么办?”
“我都是为你好,别人谁会这么掏心掏肺对你?”
“祁进,你只有我,我也只有你,我们是一体的。”
祁进试图沟通,试图争取一点空间,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。姬别情会用更温柔的方式软化他,或用更激烈的情绪逼他就范。争吵、和好、再争吵、再和好……循环往复。祁进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黄金笼子里的鸟,衣食无忧,却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和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