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别情感受着肩上传来的触碰,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手,覆盖住了祁进放在他肩上的手,紧紧握住。
林白轩的方案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,在凌雪内部激起的波澜逐渐扩散开来。正如姬别情所预料,涉及资源重新分配和晋升通道改革的条款,触及了太多既得利益者的神经。技术体系内几位资深的元老率先表达了不满,认为这是对过往贡献的否定,是“外来和尚”不切实际的空想。一些与李林甫旧部牵连较深的中层管理,也趁机煽风点火,暗示林白轩的回归是李俶为了制衡姬别情而布的局,试图将水搅浑。
姬别情的办公室,成了风暴眼之一。他需要平衡林白轩充满前瞻性的构想与内部根深蒂固的阻力,既要推动变革,又不能引发大规模的内耗甚至人才流失。叶未晓作为具体执行层面的联系人,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,频繁穿梭于各部门之间,沟通、解释、斡旋,常常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。
“老师,研发三部的吴总态度很强硬,明确表示如果按照新方案考核,他们部门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晋升无望,可能会引发集体抵触。”叶未晓向姬别情汇报,眉头紧锁。
姬别情看着屏幕上吴总及其派系人员的详细资料,眼神冰冷。“告诉他,凌雪不是养老院。要么跟上变革,要么让路。安抚的工作要做好,但原则不能退。”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另外,让未晓你重点跟进那几个有潜力的年轻技术骨干,新方案的激励政策向他们倾斜,树立标杆。”
他深知,破旧立新,必须找到新的支撑点。叶未晓就是他选中的,在新旧势力之间穿针引线并扶持新生力量的关键人物。
与此同时,林白轩并未置身事外。他利用自身超然的顾问身份和李俶的信任,频繁与各技术团队进行非正式交流,以其渊博的学识和富有感染力的阐述,潜移默化地灌输变革的必要性,争取着中间派和年轻一代的支持。他与姬别情之间,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与竞争并存的合作关系。一个在台前攻坚克难,一个在幕后营造声势,目标一致,但路径和风格迥异。
纯阳这边,祁进面对的则是来自舟山更加凌厉的市场攻势。谢云流似乎彻底摆脱了藤原氏事件的阴影,展现出更加激进的一面。舟山新推出的“断浪”系列服务,以其极高的性价比和灵活定制性,对纯阳传统的优势领域造成了强烈冲击。
祁进带领团队日夜奋战,优化“蓬莱项目”的细节,挖掘差异化优势,但收效甚微。舟山的势头太猛,而且谢云流似乎总能预判到纯阳的应对策略,提前布局。
“他又快了半步。”一次项目复盘会后,于睿揉着太阳穴,难得地流露出疲惫,“谢云流对市场的嗅觉,还是那么可怕。”
祁进沉默地看着会议室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,“不完全是嗅觉,”他缓缓开口,眼神锐利,“他好像总能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。”
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寒意。难道纯阳内部,依然存在未被察觉的漏洞?还是说,谢云流仅仅是通过公开信息和卓越的分析能力做到的?
压力之下,祁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。他加大了与李忘生、于睿的沟通频率,也更加倚重高剑和邓屹杰等年轻下属,试图从不同视角寻找突破点。他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加班,准时回家,遵循医生的嘱咐,按时服药,保证基本的休息。他清楚地知道,自己必须维持住这来之不易的稳定状态,才能打持久战。
晚上,回到公寓,往往能看到姬别情同样带着一身疲惫归来。一个在书房继续处理凌雪繁杂的人事和改革事务,一个在客厅审阅纯阳的项目文件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彼此键盘敲击的声音。
偶尔,在夜深人静时,姬别情会走到祁进身边,拿走他手中的笔或合上他的电脑屏幕。
“该休息了。”他的语气不容商量,带着一丝关切。
祁进抬起头,看着姬别情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的倦色,想要反驳的话便咽了回去。他会点点头,顺从地起身。
有时,他们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,看着脚下城市的万家灯火。姬别情会点燃一支烟,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消散。祁进不再像以前那样排斥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明灭的火光,感受着身旁人散发出混合着烟草味的气息。
“林白轩的方案,能推下去吗?”祁进有一次问道。
姬别情吐出一口烟圈,目光望着远方:“不容易,但必须推。凌雪不能再躺在功劳簿上了。”
“我们也是。”祁进轻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两只手在栏杆上无意间靠近,指尖相触,传递着冰冷的温度。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,为了守护重要的东西而战。凌雪之于姬别情,纯阳之于祁进,以及他们之间这份脆弱而坚韧的关系,之于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