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多人对心理问题有误解,认为那是意志薄弱,或者是性格缺陷。”陈医生的声音很稳,“但事实上,它更像是一场心灵的重感冒,或者一次严重的心理创伤。需要休息,需要正确的治疗,也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不是疯子。”祁进终于开口,带着防御性的尖锐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陈医生肯定地回答,“你会感到情绪持续低落,失去兴趣,失眠或者嗜睡,精力不济,自我评价过低,甚至……有轻生的念头,这些都像是心理感冒的‘症状’。而我们医生的责任,是帮你找到病因,缓解症状,让你重新找回生活的力量和乐趣。”
她的用词很谨慎,没有刺激性的标签,只是将他的状态定义为“症状”。祁进紧绷的神经,稍微松动了一毫。
“药物可以帮助调节大脑内失衡的神经递质,改善基础情绪状态,就像感冒药可以退烧止咳一样。但真正的康复,往往还需要配合心理治疗,去处理那些导致‘感冒’的深层原因。”陈医生看着他,“你愿意和我谈谈,那些让你感到痛苦和压力的事情吗?工作,人际关系,或者……其他任何事。”
祁进再次陷入了沉默。那些混乱让他不堪重负的画面在脑中闪现:姬别情无处不在的控制,谢云流咄咄逼人的指责,洛风受伤的眼神,纯阳陷入困境的传闻……还有他自己,那个在会议室失控陌生的自己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巨大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感攫住了他。
陈医生没有催促,只是耐心地等待着。
良久,祁进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陈医生温和地说,“我们有很多时间。当你觉得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告诉我。或者,如果你不想说,也可以用写的,或者任何你觉得舒服的方式。”
她站起身,留下了一张名片和一本关于抑郁症认知的小册子: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住院期间,我每天都会来看你。关于用药和治疗方案,我们也可以慢慢商量,你的意愿很重要。”
陈医生离开后,祁进看着床头柜上的名片和册子,没有去碰。但那种被当作一个拥有自主权的“病人”而非“麻烦”来对待的感觉,让他感到一丝异样。
下午,姬别情被允许进来探视。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,里面是熬得软烂的粥。他走进来的动作有些迟疑,没有了往日的强势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他放下保温桶,语气带着小心。
祁进没看他,也没回答。
姬别情自顾自地打开保温桶,盛了一小碗粥,递过去:“吃点东西吧,医生说你胃黏膜受损,只能吃流食。”
看着那碗白粥,祁进没有动。
姬别情举着碗的手僵在半空,气氛有些凝滞。他最终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叹了口气:“李忘生又打电话来了,问你的情况。我说你在休养,情况稳定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下定了决心,“我跟他说,等你身体好了,如果你想回去,纯阳随时欢迎你。”
祁进猛地抬眼看向他,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。
姬别情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复杂,带着疲惫和痛楚的坦诚:“我说了,我不拦你。”他移开视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以前……是我不对。我用错了方式。”
这句话,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让祁进感到震动。他从未想过会从姬别情口中听到“我不对”这三个字。
接下来的几天,姬别情变得沉默而……顺从。他按时送来清淡的食物,在祁进输液时默默守在一边,处理必要的工作邮件,不再试图强迫祁进交谈,也不再提起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话题。他甚至主动将祁进的手机还给了他,虽然祁进只是看了一眼,就放在了枕头底下,没有开机。
这种反常的“乖顺”,反而让祁进感到更加不安和困惑。
这不像他认识的姬别情。
那个偏执强势,一定要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姬别情,似乎随着那场濒死的抢救,一同消失了。
陈医生每天都会来,有时只是简单问问身体状况,有时会尝试引导他聊几句,有时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。她不再急于让他开口,而是专注于建立一种基本的信任。她调整了他的药物,解释说这是一种副作用较小起效较慢但更稳定的抗抑郁药物,并详细解释了可能出现的反应和需要观察的事项。
祁进依旧很少说话,但他开始偶尔翻看那本小册子。上面关于抑郁症症状的描述,与他自身的感受高度重合,这让他有一种被理解的诡异错觉,同时也伴随着更深的无力感——原来他的痛苦,不过是教科书上冷冰冰的条文。
一天晚上,祁进因为药物的副作用感到恶心和头晕,睡得极不安稳。半梦半醒间,他感觉到有人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,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到姬别情守在床边,眼神在昏暗的夜灯下,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担忧。
看到他醒来,姬别情动作一僵,迅速收回了手,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有些僵硬的表情:“吵醒你了?不舒服?”
祁进看着他,没有回答,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。但那一瞬间的温柔,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,在他死寂的心里,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他依旧看不到未来的路在哪里,回纯阳?面对那些他伤害过和可能无法再面对他的人?还是继续和这个变得陌生的姬别情相处?
但至少,在医院这片白色充满药水味的空间里,在那位温和却坚定的医生注视下,在那份被归还象征着有限自由的手机旁边,在那碗被默默放在床头柜上已经凉透的白粥旁……他第一次感觉到,那紧紧束缚着他名为绝望和控制的枷锁,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。
而缝隙之外,是未知的,却也不再是完全黑暗的,模糊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