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你年纪大了也不能说这些,明明知道我听了会难受,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…”
方亦冰的声音越来越颤,忍不住地掉眼泪,这是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,不可触及。
老人看孙女哭得伤心,脸上的愠色褪去,只剩下满眼的疼惜。
他站起身,伸出布满老茧的手,摸了摸她的头“…不哭了,是爷爷老糊涂了,不该说那些话,都还没亲眼看着你考上好大学,怎么舍得走呢。”
方亦冰吸了吸鼻子,用手背抹掉眼泪
“...爷爷,你知道我曾经最好的朋友是怎么评价我这个人的吗?”停顿哽咽了一下,继续道“...她说我总是一副苦瓜脸,好像活得很不快乐的样子,想事情也是悲观得不得了。”
“... ...”老人安静的听着。
她蹲在地上缓和了下情绪,语气变得平稳“...她当然不能理解我,从小是爸妈带着的,正值壮年,现在琢磨生离死别的事情不是太早了吗?可我的脑子里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不好的念头,我真的很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你。
“…阿冰,你爸妈虽然没能陪在你的身边,可他们依旧是你最亲近的家人,也是你这辈子的依靠。”
“不一样的。”
她摇了摇头,笃定道“…他们代替不了你在我心里的位置,永远都代替不了。”
“... ...”老人叹了口气。
方亦冰紧紧握住爷爷那双瘦得只剩皮包骨,指节突出的手“…答应我,在家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,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?”
“...好好好,你别担心,爷爷会一直陪着你,看着你考上好大学。”
高二开学在即,方亦冰将换洗衣物塞进行李箱,床单被褥、生活用品又捆成好几个大包堆在墙角。
从梧杨镇到祁水市中心,光车程就得一个多小时,她正思考明天要怎么去学校,卧房里便响起了手机铃声,是方文海的打来的。
她按了接通“...喂。”
“阿冰,明天你姑姑开车送你去学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轻声应下,脸上没什么波澜。
方亦冰心里一直都很清楚,方文海和周兰并非是抽不出时间送她上学,而是觉得有姑姑能代劳,就没有必要特地请假来回折腾,在他们眼里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以前开家长会、放学接送这些都是爷爷一手包揽,如今他年事已高,身体大不如前,就由姑姑接下了这些担子。
方文海和周兰总爱当着姑姑的面叮嘱她说“...以后长大了,一定要记着姑姑的好,懂得感恩,好好孝顺她。”
小时候听着不觉得有什么,只当是家常话,可次数多了,难免让她心生反感。
只想问一句,这份人情究竟是她欠下的,还是他们呢?
方亦冰不止一次的对自己的父母感到失望,她在无数次需要帮助的时刻,他们却从未出现过。
一直以来,方文海跟周兰最关心的就是学习方面的事,好像一个孩子的学生时代除了成绩之外,其他的都不重要,或者说,在他们眼中,方亦冰理所当然的可以独自承受和消化青春期里的所有不快乐。
日积月累下来,让她不想再跟他们有过多的交流和沟通。
第二天,一大早雾蒙蒙的,姑姑的车就已经停在了家门口。
方亦冰定了闹钟,起床迅速的洗漱完,一刻也不耽误,利索地将所有行李放进后备箱,然后拎着书包坐进了副驾。
“…姑姑,麻烦你了,不耽误你上班吧。”
姑姑踩动油门,发动车子“...不耽误,这个点完全来得及,我送你到学校后刚好顺路去上班。”
“…那就好。”
方亦冰本就话少,没有聊天的意愿,和姑姑的关系也始终停留在客套讲礼的层面,逢年过节碰面时问声好、寒暄几句,仅此而已。
她也知道姑姑打从心底里并不待见她,觉得她性子沉闷木讷,不懂得讨长辈欢心,和谁好像都热络不起来。
半路上姑姑开口打破沉默“…高二要文理分科了吧?想好怎么选了没?”
方亦冰侧着头,望着窗外快速掠过的繁华街景“…想好了,选理科。”
“理科好,以后上大学选专业、找工作,路子都宽些。”说着眼角的细纹弯起“…咱们方家这辈孩子里,就属你最有出息,考上了一中。”
她淡淡一笑,认下了这份夸奖,没什么好谦虚的,中考那年的荣光是靠她自己实打实的努力换来的。
爷爷从小对她的要求就很严格,他总说“健康第一,品行第二,学习第三。”
为了不辜负老人的期望,方亦冰在梧杨镇初级中学读书的那三年十分刻苦,晚上宿舍熄灯后,她还会偷偷躲在厕所里,借着小台灯微弱的光背书刷题,成绩常年稳居在学校年级前十。
拿到祁水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后,方文海和周兰在家族聚会上恨不得将“我们家孩子考上一中了!”这几个字刻在脑门上,到处宣扬。
可方亦冰站在一旁看得很清楚,那些所谓的亲戚,除了姑姑之外,眼里几乎都没什么真切的光,有的只是客套的笑容,甚至隐隐藏着几分不愉快。
她倒也不觉得失落,毕竟真正让她开心和自豪的是没有让爷爷他老人家失望。
“…害,你这孩子什么都好,就是性子太闷了。”姑姑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。
“…你爸妈总跟我说你不爱跟他们交流,平时也不怎么主动给他们打电话问候几句。”
“… …”方亦冰垂着眸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,没作声。
“父母在外工作赚钱那么辛苦,起早贪黑的,你这孩子还不多亲近亲近他们,一家人弄得好像还挺生分算怎么回事。”姑姑转动着方向盘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… …”车厢里又陷入了沉寂。
道理她都懂,他们的辛苦是真的,可缺席了她的成长也是真的,而且方文海跟周兰和大多数中国式父母一样,习惯用打压的方式教育孩子。
她跟他们之间的距离感并非无中生有,隔阂既然存在,那就一定是有原因的。
方亦冰偶尔也会恍惚,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般恶劣,冷漠。
但也仅止于心理活动上的动摇,她无法从行为上改变,做不到勉强自己去虚情假意的表演,不愿意就是不愿意。
能让她亲近的人,只有爷爷。
说到底方亦冰上高中最牵挂的还是家里那个年迈的老人,她担心他一个人会感到孤独,更害怕他的身体状况会一不如一天。
可是没有办法,她必须长期住在祁水一中,因为家离市里太远,无法办理走读手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