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这两个字对于她而言实在是难以启齿,要是熟络的亲人之间这么称呼也就罢了,可她跟肖砚辰素未谋面,而且都是穿着校服的同届学生。
她叫不出口。
何况肖砚辰坐在这里如此松弛的玩手机,压根不把她们一家人放在眼里,凭什么还要她对他作出一副谄媚的模样。
方亦冰是一个极为敏感的人,这一刻她觉得很屈辱,紧紧抿着唇,一个音也发不出来。
饭桌上的气氛瞬间有些僵,周兰不动声色地掐了下她的手背,她依旧无动于衷。
方文海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,正准备开口打圆场时,肖砚辰却忽然抬起了头。
他的视线落在了方亦冰的身上,眼神中带了几分打量。
女孩偏长的鹅蛋脸没什么肉感,看上去并不幼态,反倒是副偏英气的骨相,五官清淡立体,窄窄的内双,唇珠小巧突出,呈M型。
她跟方家夫妇的小心翼翼不同,神情不卑不亢,脸上看不出半点讨好感。
“她不跟我同岁,都是高一的,还要哥哥妹妹的叫?”肖砚辰也就随口一问,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。
周兰赶紧接了句“我们家阿冰上学早,五岁就念一年级了,比你要小两岁。”
方文海给肖建明递烟,解释道“我家这孩子性子太腼腆,脸皮薄,见了生人就容易紧张,不太会说话。”
肖建明接过烟,笑了笑“女孩子斯文一点也没什么不好,反倒是我家这小子,从来不让人省心。”他说完转头看向肖砚辰,叮嘱道“你跟亦冰妹妹都在一中念书,以后多照看着点,可别让人欺负了她。”
“...行。”肖砚辰好笑的应了声,目光又落回了手机屏幕。
表面上的功夫做足后,方文海知道该进入正题了,他端起酒杯开口“讲老实话,我这人也没什么别的本事,但在祁水做了这么多年的工程,扪心自问,一直踏踏实实的干活,从不糊弄,这次开发区的项目,还请各位多给机会,我保证质量过关、工期不拖,绝不给公司添麻烦!”
张副总很给面子地起身碰了碰杯“老方,你的能力我们都有目共睹,之前城郊的小学不就是你建的,质量确实没得说,但安置房项目是民生工程,审批流程严,竞争也激烈,不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“是是是,我懂规矩。”方文海忙点头,又看向肖建明。
“肖总,上次你说让我补的资质材料,我都准备好了,明天一早就给你送过去,底下的工人们都在等着活干,还得养家糊口…” 这时,锅里的牛肉卷浮了起来,周兰伸手夹了一勺放进肖建明碗里,笑道“肖总尝尝,这家牛肉真的很不错。”
肖建明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“之前的材料我已经看过了,基本合格,但项目招标要走流程,得先通过初审,后续还要看现场考察结果。”
方文海点了下头,又叹了口气,带着点无奈“不瞒你说,这年头工程是越来越不好做了,之前不是有笔拖了三个月的回款没结嘛,工人们天天来催,光是平时的伙食费我都得找人借,心里急得啊…”
肖建明的语气平稳“你放心,我们公司做事有原则,拖欠工资这种事绝对不会在我们这儿发生,只要你们把质量做好,回款的事不用操心。”
“哎!谢谢肖总,也谢谢张副总和刘部长!”方文海再度举起酒杯“敬大家,我干了,你们随意!”说完,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,不想喝太急呛得咳嗽了两声,抬起袖子抹了抹嘴。
周兰起身往锅里煮食材,又将已经熟透的菜依次放进每个人的碗里,做完这些,她在方亦冰耳边低语“待会儿记得给叔叔伯伯们敬杯酒,说几句好听的。”
“… …”女孩盯着面前倒满啤酒的杯子,胃里一阵翻涌,不适到了极点。
她不想喝,有种强烈的耻感,于是趁着大人们正在热聊,讨论招标流程的间隙,悄悄拿起桌上的茶壶,先将杯子里的酒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圆桌下面的水泥地上,然后迅速往里面满上茶水,像是在做一种无意义的反抗。
茶水的颜色和啤酒很像,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。
方亦冰以为自己的动作做得足够隐蔽,不料刚才一幕却被坐在正对面的肖砚辰尽收眼底。
他刚才只是无意间抬头,恰好撞见了她的举动,也没心思深究,从小到大参加过无数次这种满是客套和求告的场合,枯燥乏味,根本没有任何想要参与进来的兴致,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结束走人。
肖砚辰手里捏着筷子,目光漫不经意地掠过方亦冰的脸,她那副明显尴尬又故作镇定的表情不仅别扭,还很滑稽。
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,神色如常地从锅里捞出一勺毛肚放进自己的碗里,一言不发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方亦冰瞬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,他一定觉得她这种小动作很可笑,竟然会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方式来应付他们。
可此刻再难堪她还是得硬着头皮把该做的做了,又重新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,然后往里斟满了酒水。
欲盖弥彰。
方亦冰起身端着酒杯对着肖建明,轻声道“…肖叔叔,我敬您。”
肖建明抬手与她碰杯“…女孩子少喝点酒。”
她听了觉得有些讽刺,外人都懂的道理,偏偏自己的亲生父母却不以为意。
方亦冰屏住呼吸将其灌进嘴里,陌生的苦涩感一直在她的口中盘旋,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楚。
她想她会永远记住这个味道,也会永远厌恶这个味道。
周兰又给她斟上一杯“这是礼貌,也敬其他叔叔伯伯一杯。”
方亦冰言听计从地举起杯。
张副总、刘部长,一圈下来就差肖砚辰了,但她没打算敬他,喝完最后那口就直接放下了酒杯。
刚才方亦冰的余光注意到了肖砚辰的神情,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,让她更加笃定他是在嘲讽她。
他坐在那儿没开口,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,云淡风轻的看着她和她的父母在这场不对等的阶级关系里挣扎。
这次关乎很多人生计的组局对他而言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饭罢了。
火锅里的热汤依旧在咕嘟作响,伴随着大人们的笑声和碰杯声,此起彼伏,气氛很是热闹,可方亦冰却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,她抬眼望了望头顶的塑料大棚,透明,廉价。
跟他们一样。
这是她跟肖砚辰的第一次相遇,不管过去多久,只要回想起来都是不太愉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