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场无声的崩溃后,苏晚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走了部分填充物的玩偶,外表依旧维持着人形,内里却空荡得发出回响。他继续与顾晏见面,继续扮演着那个正在“好转”的角色,甚至在某些时刻,他能短暂地说服自己,或许这就是他该拥有的、最好的未来了。
顾晏的好,是细致入微且持之以恒的。他记得苏晚不经意间提过的所有喜好,从偏好咖啡的烘焙程度到对某种古典乐派别的欣赏;他会在他熬夜工作后,带来温润滋补的汤品;会在雨天提前提醒他带伞,甚至在他某个项目遇到瓶颈时,不动声色地提供关键的人脉或资料支持。他的追求如同最精密的仪器,运作得平稳、准确,无可挑剔。
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无声地肯定着顾晏。工作室的同事,蒋哲,甚至只见过顾晏几次的李医生,言语间都带着对这段关系的看好与祝福。他们觉得苏晚是幸运的,在经历过那样的创伤后,能遇到顾晏这样品性、条件皆属上乘,且愿意耐心等待、悉心引导的伴侣。
苏晚也试图用这些外在的肯定来说服自己。看,顾晏这么好,他喜欢你,珍惜你。你应该感到庆幸,应该知足。这才是健康的、正常的关系。沈砚清给你的,是毒药,是毁灭。
可每当夜深人静,独自躺在公寓的床上,听着窗外城市均匀的呼吸声,那些被白天理性压抑的念头,便如同暗夜滋生的藤蔓,疯狂地缠绕上来。
凭什么?
凭什么顾晏这样好的人都会珍惜他,而沈砚清,那个曾经用尽手段将他锁在身边,在他身上打下无数烙印的男人,却可以如此轻易地放手?像丢弃一件旧衣服,毫不留恋,甚至转身就能与别人步入婚姻的殿堂?
顾晏的珍惜,是温和的,是克制的,是建立在平等和尊重之上的。它很好,像一件剪裁合身、面料舒适的高级成衣。可苏晚却觉得,这件“衣服”无法包裹住他内心深处那个巨大的、因沈砚清而撕裂的黑洞。
他开始不可抑制地回想起沈砚清给予过他的那些东西——不仅仅是那些令人恐惧的掌控和羞辱,还有那些……极其稀少、却因此显得格外刻骨铭心的瞬间。
他想起沈砚清在指导他修复一幅极为复杂的古画时,那双平日里总是冰冷或带着审视的眼睛里,曾短暂地流露出过纯粹的、对技艺本身的专注与欣赏。他想起在他高烧不退、意识模糊的深夜,沈砚清守在他床边,用冰凉的毛巾擦拭他额头的动作,虽然沉默,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、固执的守护。他甚至想起,在他偶尔某次修复取得突破性进展时,沈砚清唇角那抹极淡、却真实存在的、类似于赞许的弧度。
那些瞬间,像黑暗中零星闪烁的火花,短暂却灼热。它们与那些痛苦和恐惧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极其复杂、令人无法挣脱的网。
顾晏的“珍惜”,是把他当作一个独立的、平等的个体来尊重和爱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