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再睁眼时,周遭景象已然大变。
喧嚣的人声,古朴雄浑的建筑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青铜器特有的气息……这里竟是数千年前的商汤王城?
她反应过来,赫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架华美的车驾之上,身侧之人,一身玄色衣袍,冕旒垂落,眉宇间英气逼人,正是年轻时的帝王。
察觉到她的注视,男人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丝关切:“爱妃,怎么用这般眼神看着孤?可是有哪里不适?”
司卿心中一紧,连忙垂下眼帘,掩饰住内心的惊涛骇浪,顺着他的话低声道:“……没,臣妾没事。”
男人的手指却微微收紧,司卿感到手背上传来的压力,她下意识抬头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那是一片开阔的空地,地上已经架起了巨大的柴堆,烈火熊熊燃烧,发出噼啪的爆响,赤红的火舌正贪婪地卷向上空。
抬着青铜鼎的役人们没有停下,反而加快步伐,在祭司低沉的吟唱声中,奋力将那沉重的礼器推向火焰边缘。
“这是在……”
司卿看着一脸脸礼器被投入火海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废除……活人祭祀?
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,随即,她猛地扭头看向身侧的帝王。男人侧脸线条冷硬,深邃的眼眸里映照着不断燃烧着的烈焰,却没有任何温度。
街边匍匐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,有人偷偷抬眼看那焚烧的场景,又迅速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浑身颤抖。
摧毁祭祀礼器,这无异于斩断了与天神沟通的桥梁,在他们看来,简直是自绝天命。
“不解?”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,低沉平缓,“他们不解,你也如此么?”
司卿看着漫天的黑雪,喉咙发紧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,最终,她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疑问。
“只是……王上,您为何要冒着与所有宗亲贵族为敌的风险,也执意要废除那活人祭祀的旧规呢?”
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困惑,无论是在昆仑给予的“记忆”里,还是在她原本就有些模糊的认知中,这都是他重要罪状之一。
男人闻言,并未动怒,只是目光投向远方巍峨的宫阙,斩钉截铁道:“孤乃人皇,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,与那天帝平起平坐!这人族之事,何时轮到那些所谓的神明指手画脚,更遑论要以活人性命去取悦它们?”
他讲手从她手背上移开,指向火海:“孤废止的,不是祭祀。是以人为牲,以血媚神。今日焚毁,不是亵渎,是清洗。”
说罢,他转过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:“你且告诉孤,往日那些活人祭祀,数目不在少数,你可曾亲眼见过,有哪一位神明因此降下过半分真正的福泽?可曾真的庇佑过我朝子民,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?”
司卿被他问得一怔,下意识地摇了摇头。
随即,男人轻哼一声,语气冷厉:“没有!从未有过!它们贪婪地吸取着人族献祭时散发的灵气与信仰,却吝于给予丝毫回报!这等‘神明’,不过是将我人族视为圈养的牲畜罢了。孤废除此等陋规,非但不是无道,而是要断了它们的觊觎之心,让我人族挺直脊梁!”
司卿听着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论,心头巨震!
她从未想过,废除活人祭祀的背后,竟然隐藏着这样一层深意。她不由得联想到后来商汤覆灭,人界灵脉逐渐枯竭,灵气日益稀薄……
难道……
难道人界灵气的衰败,与昆仑有关?
是他的种种变革,触动了昆仑的利益?
那她之前修无情道时,在人间渡劫,苦苦挣扎,感受到郯国灵气匮乏的根源竟在于此?
那她曾经所有的努力又算什么?
可……郯国灵脉复苏之时,昆仑并未出手阻拦,难道是为了继续利用她?
这一切……真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吗?
思索着,她愈来愈感到浑身都被彻骨的寒意所笼罩。
在她思绪纷乱之际,车驾已然抵达军营。
军营中气氛肃杀,她看到不少穿着敌方服饰的俘虏,被编入了王朝的军队之中,正在接受训练。
她不禁蹙眉,出于谨慎,开口提醒道:“王上,这些人本非我商汤子民,被俘后强行编入军中,只怕……日后会有隐患。”
那些人心怀异志,无国人之忠诚,关键时刻定会倒戈一击。
男人却伸手,将她往自己怀里揽得更紧了些,语气带着自信与笃定,浑不在意地说道:“无妨,他们不会背叛孤。”
他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努力适应新环境的俘虏,斩钉截铁道,“除了孤,这天下还有谁会给他们一条活路,甚至允许他们继续留在军中?那些口口声声维护礼法的宗亲贵族们,要的……可是他们的命!不遵孤的命令,他们只有死路一条!”
司卿抬眸,看着身旁眼中满是野心的男人,只能微微颔首,应承道:“王上说的是。”
但她心里却知道,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商汤被灭,他自焚的结局恐难更改,劝诫的话语终是湮灭在唇边,化作一声叹息。
男人似乎有所察觉,将下颌抵在她的额间,柔声道:“别怕,孤不会让自己出事,更何况,孤还有你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