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妙靠在床上发呆时,来了一个看望她的人。
房间门被打开又掩上,轻微的吱呀一声,舒妙转过头,在看清来人时,目光有轻微的凝滞。
那凝滞过后,便是愤怒,以及掺杂的几分不解与困惑。
谢谨漠拉了张凳子,坐到床畔,平静地打量着舒妙,最后说道:“瘦了好多,怪不得他这么着急。”
舒妙盯着他,问道: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谢谨漠说道:“来看看你。”
“看我?”
“毕竟你也算是我妹妹。”
舒妙虚弱地嗤笑了一声:“可是我不觉得你是我哥哥了。”
谢谨漠并没有接话,换了个话题:“听说你刚出了车祸,这种情况不愿意吃药,也不愿意吃东西,对身体不好,这样下去,他可能会考虑直接用营养针。”
“我的情况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舒妙觉得不理解极了,他做了这样的事,为什么还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面前,假惺惺地表达他有限度的关怀。
谢谨漠打量了她一会儿,看出她的敌意,终于说道:“你觉得我背叛了舒家?”
舒妙说道:“难道不是吗?”
谢谨漠质疑:“那在舒家困难的时候,选择自己的幸福而逃婚的你,又该如何定义?”
舒妙一怔,似乎有些被问倒了。
她逃婚了,她置身事外了,可……他是直接参与了毁灭啊。
谢谨漠看着舒妙,有些怜悯,轻叹道:“好吧,如果你认为我背叛了舒家,那你可以这么认为——但我要说的是,我这并不是背叛,我只是做了我应该要做的事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改了姓,我现在不姓舒。”谢谨漠平静道,“我现在叫谢谨漠。”
舒妙愣了一会儿,想起来,谢是他母亲谢知微的姓。
舒妙隐约明白了谢谨漠做这些事的理由:“难道你是因为你妈妈的过世才怀恨在心?可是……可是舒家并没有亏待你,甚至舒氏将来也是由你继承啊!”
她不能理解,在她看来,这位大哥从小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,诸多光环加身,拥有那么多那么多东西,而她……只能作为舒家的吉祥物,走向联姻的命运。
他明明受到了那么多重视,明明获得了那么多……
谢谨漠嗤道:“我会被当做继承人培养,是因为谢家能压制舒霖铮,当年我母亲过世,谢家想过要直接毁了舒霖铮的公司,是舒霖铮说公司会由我继承,才保住了一切。”
在旁人眼里,他确实是舒家的继承人——请最好的家教,上最贵的学校,毕业就进集团挂职。所有人都在说:你看,舒家对他多好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些“好”是什么意思。
请最好的家教,是因为谢家每个月都会来探望。
上最贵的学校,是因为有谢家始终盯着他的教育。
毕业就进公司挂职,是因为他的外公说“谨漠在哪,舒家的产业就稳在哪”。
他不是被爱着,他是被陈列着。
每一个“继承人”的标签,都是舒霖铮贴在他身上的保险栓。至于他想要什么、他恨什么、他半夜惊醒时额头上的冷汗,没有人问过。
他曾经也想过,也许父亲是爱他的,只是不会表达。
直到他亲耳听见,父亲在电话里对沈晚仪说:“谨漠那边你多盯着,他外公最近又过问了,别让他闹出什么乱子。”
那一刻他明白了:他不是儿子,他是人质。
“更何况,你母亲还在医院保存了卵子呢。”谢谨漠勾了勾唇,“有一天如果谢家和我不再是威胁,我这个人质也就不被需要了。”
舒妙怔住了。
“而且,就算一切是真的,你觉得我又有多在意这个继承人的身份?”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拥有很多。”谢谨漠看着舒妙,目光平静得像死水,可却隐隐带着某种比较和卑微,“可实际上,你才是什么都有的人。你有家里每一个人的爱,你有可以追寻的理想、你还有朋友……”
而他,在被当做人质的日子里,在获得不到一丁点爱的漫长时光里,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在他有记忆开始,母亲就一直躺在病床上哭泣,父亲则几乎不怎么出现。
听说,父亲在外面有其他的女人,那个女人还怀孕了,生了个小女婴。
幼年的他并不理解这些意味着什么,他只知道,他有多么惶惶不安。
病床上的母亲那么虚弱,可却是他唯一能依靠的存在,也是唯一的爱的来源。
可有一天,母亲永远不在了。
他走进病房,见她最后一面,而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漠漠,不要去恨任何人。”
年幼的他是如此爱妈妈,所以妈妈留下的最后一句话,他认真留在心里。
即使知道舒霖铮对妈妈不忠、对妈妈毫不关心,是妈妈身体恶化并最终过世的导火索,他也还是选择尽量去做一个合格的孩子。
他孤独地长大,作为人质、贴着继承人的标签活着。
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,只在深夜的梦中梦见小的时候,母亲还在世时,母亲躺在床上,他坐在床边,母亲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。
这是他唯一能缅怀的温情。
就这样,一年前,他遇见了徐蚀言。
那天是在舒氏的研究院,印象里还是舒妙带着这个少年来到此处的。
舒妙出去拿东西了,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这个少年两个人。
最初,室内一片寂静,即使知道这个少年和自己妹妹的关系似乎不一般,他也并没有多问的意思。
然而是那个少年先开了口,冷不丁的:“你长得和你母亲很像。”
谢谨漠记得那天太阳很大,少年背光坐着,面部表情在阴影里,声音带着某种精准的轻巧。
母亲是谢谨漠心底最柔软的部分,也是最大的伤口,突然被提起,他瞬间警觉。
大约是意识到了他突发的浓重敌意,少年勾了勾唇,笑道:“你看上去,比舒妙更压抑。”
当时他表面上勉强克制住了怒意,但实则内心翻江倒海。
而第二次见面,则是在母亲的墓地。
快二十年了,舒霖铮来看望母亲的次数屈指可数,谢谨漠总是一个人过来缅怀母亲,有时候是忌日,有时候只是单纯的心情不佳,于是来墓前待一会儿。
那天他到墓地后,很快那个叫徐蚀言的少年出现了,少年手里捧着一束小雏菊,给母亲献了花。
他很惊讶地发现,少年献花的表情无比真诚,就像他也失去了最爱的亲人似的。
献完花以后,少年转过头来看向他,平静地问他:“你知道你母亲过世的那天,究竟发生了什么吗?”
那天,谢谨漠从徐蚀言口中,第一次知道母亲过世的完整经过。
母亲身体不好,断断续续在动手术,那天是疗程里的最后一场手术,成功率本该很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