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枯坐了一整晚,清晨太阳升起也没有注意。
直到正午,房间墙壁上的挂钟响了一声,她才惊觉,已经是大年初二了。
这个时间点徐蚀言应该已经从江县回来了。
他们本来说好了,今天中午一起吃火锅。
她的手机被收走了,他联系不到她,去了宿舍也找不到她,会不会很担心她?
他一定想不到,她竟然是被自己的父母关了起来。
想到这里,舒妙难过地大哭了起来。
她整个人蜷缩着,双臂抱住膝盖,脑袋埋起来,像一只受伤又孤单的小兽,怎么也无法停止生理上的颤抖。
——
——
夜晚,新月挂在空中,弯弯的,像一把镰刀。
这是难得一见的红月,这独特的色彩,让新月增添了一抹诡异的恐怖氛围。
老式小区的屋中,所有房间的大灯都没有打开,少年赤着脚站在墙边,背后是一方矮柜,柜上有一张全家福。
而面前挂着的是一面巨大的镜子,他拿着一只鲜红的马克笔,认认真真的,像列一份重大的清单般,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。
他的眸子半垂着,浅色的眼瞳像两颗不透光的琉璃珠,显出些非人的质感,脸上也没有表情,似乎正在努力保持着某种理智。
【她和她的父母不同。】
写定,他停了片刻,看着那几个字,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笑容很轻,很冷。
不同?
她姓舒。流着舒家的血。吃着舒家的饭长大。她所有的一切,都来自那对肮脏的父母。
【她什么都不知道——对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】
可那又怎样?
他继续写。
【她善良。】
【她无辜。】
【她什么都不知道。】
一笔一划,鲜红的字迹在镜面上越来越多,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。
写着写着,他停住了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阴沉的少年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,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他在做什么?
拼命地罗列,拼命地说服自己,拼命地把她和舒家切割开——
为了什么?
为了让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爱她?
不知何处而来的冷笑,带着某种嘲讽:徐蚀言,你太可笑了,这么努力地说服自己,简直像个小丑。
伫立着的少年停住了镜面上鲜红而机械的罗列。
徐蚀言将手中的马克笔扔到了一边,抬头看向镜面。
鲜红的笔迹后,映出了他惨白的脸。
他的内心始终有一道阴影,那道阴影里是所有的道理、教条,所有的应当。
这么长的时间以来,他都拒绝去看那道阴影。
可此刻,他突然意识到了某种谬误——舒妙是舒家人又怎么样?
舒妙血管里流着舒家肮脏的血又怎样?
舒妙由千万人的血泪供养长大又怎样?
是,她的一切都建立在对他人的不公和践踏之上——那,又怎样?
他难道愿意放手吗?
那个一直被他压在心底的阴影终于浮了上来。
伴随着那些道理、教条、声音——
她是仇人的女儿。
徐蚀言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,那双眼睛空洞、疲惫,像两个枯井。
然后,他笑了。
这一次,笑出了声。
一开始很轻,像叹息,然后越来越大声,越来越重,到最后,整个空荡荡的屋子里都是他沙哑的、近乎狰狞的笑声。
他一拳砸向那面镜子——
“哗啦——”
镜子碎裂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。
锋利的碎片扎进他的手背,血流下来,顺着那些蛛网般的裂纹往下淌,把镜面上的红字染得更红。
他没躲,他甚至没觉得疼。
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血淋淋的手,看着镜子里那张被裂纹切割成无数碎片的、扭曲的脸。
那个声音还在——她还是仇人的女儿。她还是舒家的人。她还是——
是。
那又怎样?
够了,他抬起头,看着满目疮痍的镜面,看着那些裂纹里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。
他忽然平静了。
不是那种假装出来的平静。是某种东西彻底崩断之后,反而落到底的平静。
他想,他真的是疯了。
可疯就疯吧。
那道他躲了这么久的阴影,那些他拼命说服自己的道理,那个他永远跨不过去的坎——
现在全碎了。
就在他脚底下。
成为了被践踏的尘埃。
徐蚀言慢慢蹲下来,捡起一片带血的镜片,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扭曲变形。
有什么东西,彻底不一样了。
某处天平已然不可逆转地滑向了欲念的最极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