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妙不知道这是自己被关的第几天,时间变得很缓慢,而她对时间的感知似乎也出现了某种障碍。
如果认真回忆,她能想起来天黑了又亮多少次——可那些成为了一种纯粹的计数,真正的时间感消失了。
直到有一天,一个陌生女人进了她的卧室。
当时舒妙正坐在窗前发呆,听到房门开关的声音,还疑心是出现了幻听。
可脚步声走近,她发觉那不是幻听而是真实,便皱着眉转头去看。
这是个带着黑框眼镜、个子不高的中年女人。
舒妙并不认识她。
“你是谁?为什么进我的房间?”其实她是想说牢房的,但算了,她不想吓到陌生人。
“我是沈夫人请来的裁缝。”
舒妙一愣:“裁缝?”
“听说三月下旬舒小姐你就要订婚了,只剩一个月,时间有点赶,沈夫人就紧急找了我们的裁缝团队,要给你做订婚的礼服。”女人从包里拿出几张图纸,“这是沈夫人提前选好的款式,买了知名设计师的独家版权,舒小姐你看想要我们做哪一条?”
礼服?订婚?三月下旬?
舒妙阴沉着脸,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
“舒小姐?”女人不解,奇怪看着舒妙,再次出声询问,“请问你想要哪个款式……”
然而还没说完,她递到舒妙面前的那叠图纸就被大力推开了。
舒妙极用力,所有的图纸雪花般地飞散开,女人也吃痛地收回手——她定睛一看,自己的手竟然被这么一下直接打肿了。
“滚!”
“……什么?”女人愣了。
“我让你滚!”
“……”
女人觉得眼前的情况不可理喻——她明明听说这位舒大小姐是最优雅的富家千金。最优雅的富家千金就是眼前这般歇斯底里、莫名其妙的模样?
舒妙见女人还呆滞在原地,更加不耐烦,几乎像个要直接炸开的核弹:“我让你滚出去!听不懂人话吗?!”
话语实在有些过于难听了。女人虽是为富贵家庭服务的,但普通工作关系而已,也不是来受气的,当下便有些恼怒,轻骂了一句“什么玩意儿”就转头离开了。
卧室囚笼重归安静,舒妙喘了好久的气,才勉强将情绪平复下了。
三月下旬,她就要被迫订婚了。
舒妙简直要笑出来,这个年代,怎么还会有人是这样被关押着结婚的?
她的心头有压不住的火气,想要爆发出来,干脆把周围的一切炸成废墟。
屋子里能砸的东西已经不多,她走到床头柜边,拿起一个精致的瓷人偶用力摔向地面。
从很小的时候,她就爱砸陶瓷人偶,每一个只要让她觉得有某部分像自己的人偶,她都想买回来,然后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砸碎。
家里的仓库有一墙的储备瓷偶,卧室里这个则是母亲某次送她的礼物。精致得吓人,也昂贵得吓人,是一个穿着婚纱的少女。
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捡起这个爱砸瓷偶的劣习了——没记错的话,似乎自从徐蚀言出现后,特别是他第一次带她逃跑后,她就几乎没有砸过任何东西了。
但现在……
舒妙觉得很无助,只能像一颗炮仗一样发疯。
瓷偶砸在靠门的地上,巨响后化为一地狼藉,而与此同时,门被人从外头推开。
舒妙以为是刚才那个被她骂了的无辜裁缝,抬头一看,却见是表情冰冷的母亲。
沈晚仪瞥了一眼地上的瓷器碎片,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。
“已经多少天了,还在发疯。”
舒妙直接问道:“你们要逼我三月订婚?”
沈晚仪道:“你对世界的认知太天真,才会觉得是我们在逼你。”
“又来了,是不是又要说是为我好?”
沈晚仪只问道:“你刚才骂了那个裁缝师父?”
舒妙知道其实自己不应该把火发在无关人身上的,但她实在太不开心,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。
沈晚仪见她不说话,又道:“这么多年来为你苦心经营的对外形象,你可不要自己毁了。”
“毁了吧,我不在意。”舒妙冷道,“是你们在意。”
沈晚仪面色变得更冷,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。
终于,她拖了一张椅子到舒妙身边坐下。
“舒家目前的情况,一直没有仔细告诉你,但你知道吗,舒氏的资金链岌岌可危,我们必须要借力顾家才能存活下来。”沈晚仪很少有声线这样冷硬的时候,或许这才是她真正的声线,“我知道,你可能觉得舒氏的事和你无关——但不要忘了你姓什么,不要忘了你从小到大所有的东西是谁给你的。”
舒妙不想认同母亲的话,可却竟然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。
沈晚仪继续说道:“你知道舒氏除了我们家,还有多少股东?所有人都盯着你爸爸和我呢,这一年来几次三番出事,特别是这半年,简直是撞上霉运了……这么多人的身家都牵在舒氏身上,舒妙,你能不能哪怕有一丁点责任心?能不能有一次和爸爸妈妈共进退?”
责任心?共进退?
“因为自己的经济利益眼看要受损,所以要献祭一个人来保全吗?”舒妙冷笑,“所谓的责任心,就是要我接受你们的卖女求荣吗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响起啪的一记重响。
舒妙被巴掌扇得别过了头,侧脸唰得红肿出印子。
她愣住了,而打了女儿的母亲也愣住了。
卧室里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晚仪愣愣看着自己的手,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,许久,她终于抬起头,看向呆住的舒妙,以及她侧脸上的红印。
沈晚仪克制住想过去安抚女儿的冲动,深吸一口气:“顾庭疏很爱你,对你也很好,即使抛开所有其他的原因,这也是我作为一个母亲最满意的女婿人选。总之,你接下来的时间,好好准备你们的订婚。”
说完,她离开了卧室。
而舒妙一直僵坐在原处,久久无法回神。
这似乎……是沈晚仪头一次打她。
她的父母从小到大责骂她数不胜数,但从来没有动过手。
舒妙很想哭。
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,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有点稀奇,自从她被关以后,从来没有人进出这个房间时敲过这扇门,毕竟她决定不了这扇门打开与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