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蚀言做了个梦。一年来发生的许多事,在这个梦境中都出现了,只是有了些微妙的不同。
开学的第一天,九月初的中午,阳光很盛,他作为转学生来到高三(7)班。
班主任介绍他是这次开学考的第一名,于是讲台下的学生们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一个方向——那是教室靠窗那组的最后一排,那里坐着一个皮肤白皙、仪态出众的少女。
“原来是这个转学生抢了舒妙的第一啊!”徐蚀言听见有学生在窃窃私语。
少女的座位在窗边,强烈的光线在她侧后照射进来,在她身周晕染出一圈光晕,但她脸上的神色却隐入了阴影里。
好几秒,她终于抬了抬头,于是教室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照亮了她的表情——那里是一个柔和又好看的笑容。
她像是毫不在意新来的转学生抢走了她的名次,如此得体、讨喜。
徐蚀言却没错过她那双黑黢黢的眼睛里,一闪而过的不忿。
少女显然在初见这一面就对他有意见了,于是当班主任指定他的座位,让他成为少女的同桌时,她使了个坏,不让他进座位。
徐蚀言低头看着她,她的眼中有掩饰良好的恶意。
可他的关注点却忍不住转向了其他。怎么有人能长得这么美呢?
面部的线条如此流畅精致,五官秀挺,最精湛的人偶师也未必能制作出这样的杰作,黑黢黢的眼珠像是两颗琉璃,又深又剔透。
她的傲慢和恶意都透着分可爱。
徐蚀言敛眸,诚恳而耐心地说道:“我是徐蚀言,很高兴和你成为同桌。”
舒妙眼中闪过讶异,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化解两人间微妙的敌意。
于是她也不好意思继续隐晦地拿乔,大大方方站起来向他伸出手,露出个带着真心的笑:“你好呀,我是舒妙。”
而后在那周的周末,他在冷霓虹驻唱,正巧撞上了溜出来玩的舒妙。
两人的模样都与在学校时很不同,他不是学校里疏离的学霸,而是在夜场为人们提供更多靡靡氛围的酒吧歌手,她也不是白日里的完美大小姐,而是寻欢作乐的夜场客人。
舒妙因为寻找同伴闯进了他的休息室,两人在安静的休息室里面面相觑、大眼瞪小眼。
她大概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兼职、做一份带有出卖色相意味的工作 。
当然,他也没想到她私下里有这样出格的一面。
舒妙此刻的着装打扮和在学校时完全不一样。在学校时,她总是长发扎成规矩的马尾,白衬衣扣得严严实实,领口的丝带端端正正系成蝴蝶结,藏蓝色的百褶裙裙摆长至膝盖。
但此刻,她那头乌黑微卷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用一根青玉的发簪簪住,身上则是一件裁剪服帖、材质轻薄的短款旗袍,裙摆两侧的开叉开得很高,露出一双白皙笔直的腿,显然是一种叛逆的刻意。
这样的装扮超出了徐蚀言的认知,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——即使他其实很想长久地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。
反倒是舒妙大大方方的,俯身凑近,歪着脑袋打量他:“真的是你啊,刚才在外头我还有点不敢相信呢!”
他终于缓和下跳动速度过快的心,转回头看向她:“我也没想到。你这样也很好看。”
比平时更鲜活更张扬,更隐含力量感。
舒妙笑得眉眼弯弯:“谢谢夸奖,这是我自己做的衣服呢。”
他们成了互相知道隐藏面的朋友。他看到舒妙不为人知的压抑生活,在她不得不为晚宴的宾客献舞时,拉着她的手逃离了那场伪善的宴会。
他们在夜晚无人的冷霓虹唱歌、跳舞,他弹着吉他为她伴奏。
他们搭配良好、天衣无缝。
气氛到达高潮时,昏暗的光线中,歌声和吉他声突然停下。
这里是世界最隐蔽的角落,隐蔽到如果不是在梦中,它竟然不会浮现哪怕一丁点。
徐蚀言看到少女踮起脚凑近他,那张脸是如此艳丽迷人,那双眼是如此专注又隐隐羞怯。
双唇触碰时,他感受到她唇瓣的温暖与湿润,也嗅到了她身上独特的、好闻到让人忍不住沉迷的香气。
短暂触碰后,少女向后一步,是要拉开距离。
他却下意识的伸出手,压住少女那截柔软的腰肢,阻止了她的后退,于是两人间的距离再次拉近。
他们互相凝视着,吐息交缠,唇与唇带着羞涩,似乎即将再次相贴。
这样静谧的夜,这样放肆的角落,一切像一幅值得珍藏的画。
可就在这时,就在不存在的第二个吻即将发生时,清晨的阳光落在少年闭着的双眼处,让他突然从梦中醒了过来。
入目是洁白的墙壁、老式的衣柜与书桌。蓝色的窗帘上印出一个方形的光斑,外头有清脆的鸟鸣声。
这是从江县回来的第二天。
徐蚀言从床上坐起来,垂着脑袋陷入一种茫然。
这种茫然,就像昨天舒妙问他的那个问题。
“因为看到我和陆野玩,不想一个人被落下吗?”
“你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呢。我记得你刚转学来明礼的时候,每次我和一群人在一块说话时,都看到你一个人毫不在意地顾自己看书,就像与全世界逆行都不在意一样。”
“现在为什么在意了呢?”
徐蚀言微微偏头,隐约觉察到某种失控的可能,似乎无知无觉间,他驶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,而他本来不该进入这个领域的。
他试图更好地去捕捉那种隐约的失控感,可他对情绪与情感的捕捉能力,在父母过世后,已经变得异常,像是台年久失修的仪器,吱呀吱呀转动,却始终无法正常运作。
更何况清晨时分人总是格外疲懒,他迟钝的大脑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——他注意到卧室的窗户下有什么东西。
他定睛一看,竟然是一簇小小的爬山虎藤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