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厘却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,目光已经投向赵铁山:“先说案子。”
赵铁山见他开口便是正事,语气沉稳,倒收起了两分审视,将情况详细道来:
王参军是五日前被发现死于自己营帐内的。发现时,他伏在案上,像是疲惫睡着,但早已气绝身亡。帐内并无打斗痕迹,财物也未丢失。初步验看,体表无外伤,无中毒迹象,也许也是因为咱们军中医官水平有限,未能检出特定毒物,还未确定死因。因为王参军负责的辎重调度涉及一批即将运往前线的紧要物资,上头极为重视,限令五日内必须查明死因,否则相关人等都要受罚。
“军中医官查验后,怎么说?”谢厘问。
“只说……似是突发急症,心脉衰竭而亡。但王参军身体素来强健,并无隐疾,此说难以服众。”赵铁山愁眉苦脸。
谢厘起身:“劳烦带我去现场。”
王参军的营帐还保持着原状,只是尸体已被移走,停放在一旁临时搭建的简陋停尸棚内。
谢厘先勘察了营帐,帐内收拾得还算整齐,书案上摆放着文书、地图,一盏油灯灯油已尽。他仔细查看了地面、床铺、以及王参军伏案的位置。
然后,他去了停尸棚。
尸体面色青紫,嘴唇发绀,指甲也呈淡淡的青紫色。
谢厘目光锐利,他仔细检查了尸体的口鼻、眼睑,尤其是双手。他注意到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内侧,有极其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焦黄色灼烧痕迹,若非仔细查看,根本不会注意。
“他生前最后接触过什么?”谢厘问道。
赵铁山回忆道:“据他亲兵说,那晚王参军一直在帐内处理文书,曾让人送过一壶热茶。哦,对了,他还抱怨过油灯昏暗,让人换了根新灯芯。”
“灯芯?”谢厘眼神一凝:“旧的灯芯呢?”
“这……多半是随手扔了……”
谢厘不再多问,转身回到王参军的营帐,目光锁定在那盏油灯上。他小心地拿起油灯,仔细观察灯盏边缘和灯座。在灯座与灯盏连接的缝隙处,他借助窗外光线,看到了一点点极其微少的、与死者指尖类似的焦黄色粉末残留。
他用小镊子极其小心地将那点粉末收集起来。
“去查,”谢厘对赵铁山道:“营中近日是否领用过一批特殊的、可能掺有硝石或者其他易燃易爆物质的劣质灯芯?或者,是否有士兵私下制作、使用过类似的东西?”
赵铁山虽然不明所以,但还是立刻派人去查。
等待期间,谢厘又询问了那晚给王参军送茶和换灯芯的士兵,确认了换灯芯的大致时间,以及王参军之后并未再唤人进去。
很快,调查有了结果。
营中后勤前几日的确误购入一批劣质灯芯,据说燃烧时偶尔会有轻微爆响,但并未引起重视。而负责分发物资的军需官证实,王参军帐内的灯芯,正是从那批劣质灯芯中领取的。
谢厘心中已有定论。
他让人取来一些那批劣质灯芯,当众演示。点燃后,灯芯燃烧时,偶尔会极其轻微地爆开一点火星,并伴有微量粉尘。
“王参军的死因,并非急症,也非寻常毒药。”谢厘站在众人面前,声音清晰冷静,与这肃杀军营格格不入:“他是死于‘灯芯之毒’。”
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他解释道:“这批劣质灯芯,制作时可能混入了微量的硝石或其他不稳定物质。燃烧时,会产生极其细微的有毒粉尘,弥漫在空气中。寻常情况下,吸入少量并无大碍。但王参军那夜在密闭的营帐内处理公务,门窗紧闭,油灯长时间燃烧,导致有毒粉尘在空气中累积到一定浓度。”
他指向尸体:“你们看他面色、唇色、指甲颜色,皆是窒息缺氧之状。而他指尖的灼痕,以及灯盏缝隙残留的粉末,便是证据。他可能在灯芯爆响时下意识用手去拂拭,沾染了未完全燃烧的粉末。这种粉尘被大量吸入后,会灼伤呼吸道,引起急性肺水肿和呼吸衰竭,死亡过程看似安静,如同熟睡,实则极其痛苦。”
整个军营一片寂静。
赵铁山和周围的军官、士兵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厘。他们想破了头也没想到,致命的凶手,竟然是一根小小的、不起眼的灯芯。
这推断合情合理,证据链完整严谨,让人无从反驳。
“可是……军中医官为何未能查出?”赵铁山仍有疑惑。
“此毒罕见,症状与急症相似,若非有心细查特定痕迹,极易误判。”谢厘淡然道:“如今既已查明,当务之急是立刻封存、销毁那批劣质灯芯,避免再有无谓伤亡。至于这批灯芯的来源,那是你们自己要查的事情了。”
真相大白,困扰军营数日的阴云瞬间消散。
赵铁山看向谢厘的眼神变了,周兄弟的这位公子,哪里是什么纨绔草包?
赵铁山上前一步,抱拳躬身:“末将代全军将士,谢过大人!”
谢厘却只淡淡嗯了一声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:“既然案子已破,我们便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赵铁山连忙道:“谢大人,如今天色已晚,城门已闭,回城不便。末将已命人收拾出干净的营帐,还请大人屈尊在营中歇息一晚,明日一早,末将亲自护送大人回城!”
谢厘看了看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,心中不免烦躁,在这种地方待一晚?这地方能住人吗?拒绝的话就在嘴边,可对上周砚那满含歉意的眼神,终究是没再说什么,算是默认了。
周砚毕竟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,留宿一晚,他也可以与军中好友叙叙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