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厘一连串吩咐完,再看看周砚毫无怨言的模样,心头那点因环境恶劣而起的烦躁倒是散了些。他踱步进去,在刚刚被周砚擦得干干净净的椅子上坐下。
值房刚收拾得能勉强见人,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和隐约的议论声。
“就是那位谢大公子?啧,真是百闻不如一见,这排场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,来衙门当差,还带着贴身护卫,跟出游似的。”
“少说两句吧,人家爹是吏部侍郎,捏死咱们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。”
“哼,纨绔子弟,能断什么案?别把咱们京兆府的脸丢尽了就好……”
声音不大,但在这安静的院落里,足以清晰地飘进来。
周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手猛地握紧了刀柄,周身的呆气霎时被冷厉替代,抬脚就要往外走。
“站住。”谢厘懒洋洋地唤住他。
周砚脚步顿住,回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未消的寒气,却在与谢厘的目光相撞之时,堪堪压了下去。
“理他们作甚?”谢厘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爱说什么随他们去。我们是来当值的,不是来跟他们斗嘴的。”
周砚看着他浑不在意的样子,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,但眉头依旧皱着,低声道:
“他们不该诋毁公子。”
“由得他们去。”谢厘笑了笑,不再多说。
第一日当值,并无什么正经案子分到他手上。孙书吏倒是抱来了一摞陈年卷宗,堆在桌角,说是“请谢大人先熟悉熟悉公务”。
谢厘随手翻了两页,都是些邻里争执、偷鸡摸狗之类的小事,记载得语焉不详,判得也稀里糊涂。他很快失了兴趣,将卷宗推到一边,打了个哈欠。
周砚不知何时出去了片刻,回来时,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,正是他惯常喝的庐山云雾,用的也是他平日里常用的白瓷盏。
茶水温度恰到好处,茶香清冽。
谢厘接过,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,满意的眯了眯眼。他放下茶盏,支着头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上,神思有些飘远。
这判官的位置,虽说是个芝麻小官,但好歹是掌刑名的。他在现实世界里学的那些东西,或许能派上用场。总好过真的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,整日被他那便宜父亲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凌迟。
只是,这开局,未免太艰难了些。
举目皆敌,唯一能用的人,似乎只有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护卫。
他侧过头,看向立在他身侧的周砚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,长长的睫毛垂下,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。
谢厘忽然想起,似乎从他穿越过来第一眼见到周砚起,这人就是这样,永远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,沉默,坚定,替他挡开一切明枪暗箭,包容他所有的挑剔与任性。
谢厘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盏,看着澄澈的茶汤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将茶盏放下,指尖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声音不响,动作不大。
“公子?”这是在唤他,周砚立刻微微俯身,靠近了些,如往常一样。
谢厘抬起眼,迎上他专注的目光,浅淡一笑:
“你跟着我几年了?”
“回公子,十三年了。”
“今岁二十?”
“二十有一。”
“你会一直跟着我吧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去哪儿,你去哪儿?”
“是。”
“我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?”
“是。”
得到想要的答案,谢厘重新靠回椅背,姿态慵懒,像一只终于找到舒适位置的猫。他闭上眼,声音渐渐低下去,带着倦意:
“我先歇会儿,无事莫扰。”
窗外蝉鸣聒噪,屋内茶香袅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