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住在地龙山脚下,这里只有一个小村庄。方圆几十里,除了树林就是高山,说是村庄,其实也就寥寥几户人家。
吴熊是那时的村长,他早年参加过战争,后来腿被子弹打断了骨头,不得已才回到家乡。他脸骨削瘦,眼睛却格外亮,身子总不由自主地往前倾,右腿使不上力,全靠左腿撑着走路。可他总习惯把背往后挺,想让自个儿站直些。那是部队里留下的习惯。他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,因为见过世面,又是被大官亲自送回来的,老村长过世后,他便顺理成章地接了班。不过这巴掌大的地方,平时也没什么要他操心的,只有逢年过节祭祖这类大事,才需他出来主持。
“吴熊”这名字,是后来给改的。村里没一个读书人,取名都顺着动物叫,狗子、猫头之类的多的是,也有按特征喊的,不算正经名字,就是个称呼,比如脑袋大的叫“大头”,脸上有疤的叫“巴子”。
吴熊回来后,托战友捎来书籍和种子,大大改善了村里的生活,也是他让村里人都改姓了吴,这就是我们吴氏一族的由来。
而他,就是我的父亲。但我们这儿不兴叫“爹”“妈”,都是直呼其名,比如我叫他“大熊”,他叫我“白猫”,或是“喵儿”。我从没见过母亲,问起大熊,他只说:“母亲死了。”直到有一天,我和邻家孩子去林子里捉虫,有人告诉我:我是捡来的。
那时候我们没什么玩具,玩的都是虫子。金龟子,知了,天牛……玩法也多,有一种玩法是把虫子的腿拴上线,让它飞,像放风筝似的,直到它没力气了,掉下来慢慢死掉。
那天一共六个孩子,最熟的是“小眼睛”。他总眯着眼,像缝似的,老爱欺负我,扯我头发,拿虫子吓我。这回他又想出个新花样,把我们聚到一块儿,手心里托着一只蚜虫,问:“谁敢吃虫子?”没人吭声。他又说:“大吴说过,胆子大的人叫战士,战士是世界上最厉害的!谁吃了这虫,谁就是胆子最大的,我们都得听他的!”“大吴”指的是我父亲,小眼睛最崇拜他,觉得他是世上最厉害的人。说完他就把虫子递到我面前:“你吃不吃?”我看着那白色的小虫在他手心扭动,一阵恶心,往后缩了一步,他哈哈大笑,一把将虫子塞进嘴里,我清楚看到那白色的浆液从他嘴角溢出来。他指着我嚷:“你果然不是大吴亲生的!这么怂,你是他捡来的!”
我愣住了,那年我才十一岁,但这话是什么意思,我已经懂了,我哇的一声哭出来,扭头就往家跑,见到大熊,我扯着他问:“我是不是捡来的?”
大熊是个老实人,没直接反驳,反而问我:“谁说的?”我说是小眼睛。他眼里顿时窜出火来,我瞧得清清楚楚。他转身就出了门,直奔小眼睛家找他爹吴候,以前叫猴子,因为瘦得像猴。他家离得不远,我悄悄跟过去,躲在木门外,听见大熊的怒吼:“我讲了多少次!别胡说这种事,你个狗鞭的听不懂人话吗?”吴候被骂得满脸通红,羞愧地低着头不敢吱声。他老伴坐在一旁,也不敢说话,只时不时偷瞄大熊,而吴候小声辩解:“我们没告诉他,准是说话时被他听见了……”
大熊深吸一口气,对这两口子说:“往后不准再提这事!要是闲得发慌,就好好种地,帮族人修修屋顶,总之我不想再听见这话!”那两口子连连点头,后来听说,小眼睛回家后被吊起来打,半个月没下得来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