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那日沐浴池的风波,花不予在东宫的日子愈发难熬。先前太子便因鼎南大灾忧心忡忡,如今边境战事接连吃紧,更让他心力交瘁。东宫上下每日都能听见他的怒喝声,奏折摔碎、器物损毁更是常事。
主子整日发火,底下奴才的日子自然如履薄冰。花不予身为近身侍婢,首当其冲要承受太子的迁怒,哪怕是端茶递水这般细微的差事,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斥责,日日提心吊胆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转眼又是寒冬,雪将整座皇城都笼罩,整座皇城被装点成银白世界。
这日,花不予双手捧着一柄长剑,来到城中一座府邸前,门前悬挂着刺目的白布,在雪映衬下愈发苍凉。她还未进门就听见众人啼哭的声音,跨过门槛,走进院中,院中跪着数名仆役,正堂摆放着一具黑漆棺木,棺前白色的“奠”字格外醒目。
花不予将剑呈给一位衣着庄重、神情悲戚的老爷。
那人将剑稳稳接住,手中的重量让他的手臂微沉,眼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身旁一位年纪相仿的妇人啼哭不已,不断地用手中的帕子擦着眼泪,帕子早已湿透。
老爷接过剑,迈着沉重的步子朝棺材走去,将剑供于棺材前。妇人蓦地扑上前扯住他的衣袖,失声痛哭:“都是你……都是你,要不是你让她学些什么剑术,上什么战场,我的女儿怎么会死!你还我女儿,还我女儿啊!”
老爷转过身,死死地攥着妇人的手,只是摇摇头,一言不发。
花不予走到棺材前,恭敬地上了三炷香,香烟袅袅升起。文晚跟随着花不予的视野看去,这才看清亡者的牌位——那上面赫然刻着“文晚”二字!
花不予和老爷说了几句话,又带了些宫中的赏赐,便转身离去。
文晚皱着眉,看着这一切。
这竟是她自己的葬礼。
文晚立在原地,眉头紧蹙,心中五味杂陈。亲身参加自己的葬礼,实在太过诡异。尤其是望着眼前陌生的父母悲痛欲绝的模样,她心中并无刻骨伤痛,只余下一丝淡淡的同情与哀悼。
那一刻,她第一次觉得,失去记忆竟是一件如此悲哀的事。
祁待舟立在她身侧,侧首望向她,声音轻缓:“我们走吗?”
文晚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往事既已注定,无力更改,再多停留,也只是徒增伤感。
两人走到门口,发现约莫十岁的小女孩,躲在大门门口后,露出半个脑袋看着他们,用着衣袖擦眼泪和鼻涕,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。
文晚走了过去,在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子,温声问道:“你看得见我们?”
小女孩怯怯地点点头。
文晚转过头看向祁待舟,有些好奇地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祁待舟淡淡道:“许是有修道的天赋。”
文晚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小女孩,笑着道:“姐姐不是坏人,这个给你用。”
小女孩犹豫片刻后,终是伸手接过,小声地道:“谢谢姐姐。”
文晚摸了摸她的头,道:“不客气。”
说罢,她站起身,看向祁待舟:“阿零,我们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大雪未停,落满朱红色的宫墙和黄色的琉璃瓦,天地间是白茫茫的一片,漫天的雪花飞舞着,为令晏国必亡的结局,多点一丝悲凉。
“开门!!”
“开门投降!”
城墙外叫唤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咚咚咚。
这是厚重的城墙被撞击的声音。
杀伐之声和雪花一样,落在皇城的每一处。
花不语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宫女正在某处穿堂里做些针线。听到杀伐之声,几位女孩不约而同地僵住了。一位正在做着针线活的,手中的针蓦地落地,她慌忙去捡,手控制不住地哆嗦,怎么都捡不起。
另一位宫女反应很快,她说了一句:“我们逃吧!”说完,虽然她脸色苍白,还咬着下唇,走路还是哆哆嗦嗦的,但还是跑出房间。
花不予强迫自己稳住呼吸,见状,快步跟上她,两人一起跑着。
花不予边跑,边问:“姐姐,我们往哪里逃?”
“不知道,总之先回房间收拾东西,保暖的衣服穿身上,多带点值钱的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:“城破了!”
皇城中顷刻间充斥着宫人们的哭喊声、砸碎殿门的轰鸣声以及士兵的厮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