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她已经扑进了我的怀里,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是啊,那一天,可是我们成为好朋友的日子,你怎么会忘记呢?”
我伸出手去,轻轻地落在她的背上,手指顺着她的背脊向下,温柔地安抚着她。
这下我是真记起来了。
其实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。
老门西那一带的许多小孩,都是一起玩的。
可是这么多人里,只有知微长得最好看。她笑起来甜甜的,脸蛋像鲜嫩的蜜桃,我打小就喜欢她。
可是,她又漂亮,又聪明,性格又好,谁都喜欢她。
我就说她是一个两面派,背地里说别人的坏话。虽然那些坏话都是我想说的,可是保不齐,她心里也这么想的呢。
后来,小孩们都不跟她玩了。她就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墙角,流眼泪。
她哭得很可怜,也不出声,只是默默地流泪。把鼻头和眼皮都哭得红通通的,特别惹人怜爱。
我本来打算等她哭完了,再去安慰她的,捡个现成的便宜,这时便实在是忍受不住。
我走过去,亲了亲她粉嫩的脸颊,把她牢牢抱住抱在怀里,说:“好了,你别哭了,以后我跟你玩。别想那些人了,他们不喜欢你,我喜欢你就行了。”
“不过,你要和我玩,就得独个儿地爱我,不可以喜欢别人,听见了吗?”
现在想来,我觉得自己可真聪明。
那时候她那么小,脑子都还没长好。如果不是我这么说,也许就屁颠屁颠地跟别人跑了。
我弯了弯唇角,嘴唇贴在她的鬓发上,轻轻地吻了一下:“嗯,我都记起来了。”
“当时你坐在墙根下面,哭得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,叫我很想把你抱在怀里,好好地哄一哄。”
我说着,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。
我想我真是很坏,偏偏爱欺负她,看她哭鼻子的模样。谁让她的眼泪,总是能让我感到愉悦。
所以也难怪,每次她一撒娇卖痴,我就心软,拿她没有半点办法。
知微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胸口,轻声说道:“小时候,天井里的大家,在知道我的身世之后,都欺负我。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,说我的娘亲是个……”
她止住了话语,转而说道:“为了让他们接受我,我想了很多办法。捅马蜂窝、跳臭水沟、钻狗洞……可是都没有用。”
孩子的恶意没轻没重,因此显得更加残忍。光是捅马蜂窝这一项,就可能会让她丢掉性命。
听到这些话,我心里也跟着隐隐作痛,翻涌起一阵酸楚。她能平平安安地长这么大,实在是不容易。
我揽住知微的肩膀,右手抚上她的发顶,轻轻地揉了揉。
不知道为什么,同样的事情,在两个人不同的视角下,竟然会如此不同。
原来,她一直都过得很不好么?
知微吸了吸鼻子,声音里有些哽咽。旧日的记忆像漆黑的潮水,对着那个懵懂的小女孩汹涌而来。
受到欺凌和排挤,对于一个初开蒙的孩子来说,已经是天大的打击了。
她说:“那天,我本来是想,没有人在乎我的话,干脆撞墙死掉好了。如果我死了的话,他们一定会后悔的。”
“那天的风很大,墙角只有一缕瘦弱的斜阳,还有一个孤零零的我。这个场景,让我惦记了一辈子。”
“然后,子衿,你出现了。当时,你说……”
我连忙弯弯嘴角,强行装作轻松的样子,笑容灿烂地打断了她:“他们不喜欢你,我喜欢你就行了。”
我分明是在笑的,可是笑着笑着,就红了眼眶。心头的那块热毛巾被轻轻地拧了一下,溢出酸涩的眼泪。
原来,从那时起,她一直都在一心一意对我好了。可是我呢,总去糟践她的真心,从来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。
只要我需要,她就可以去翻越遍布毒蛇瘴气的山林。
可是我却丢下她,任她一个人在手术室里自生自灭。
后来,她被护工虐待,连伤都没能养好,还是冲到枪击现场去,护我周全。
而我是怎么回应她的,我说……
我深吸一口气,牙齿用力地咬住下唇,强压下心底的哽咽。
随后捧着知微的脸颊,郑重其事地望着她,认真说道:“对不起,知微,是我错了。明明你对我那么好,我却总是在辜负你。”
知微闻言,轻轻地摇头:“不是的,子衿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而后她凑近我,怜惜地吻着我的眉眼,叹息道:“倘若没有那场车祸,你会过得更好,是我毁了你啊。”
我们沉默地拥抱着,注视彼此,唯有眼泪顺着脸颊流淌,诉说着我们的痛苦。
时间它兜兜转转,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天的墙根之下,我们人生轨迹交汇的那一刻。
知微被困在墙角的阴影里,抬起溢满泪水的眼睛,用满怀憧憬的眼神望着对面。
而我也恰如其分地登场,向她走来。
紧接着,在我和她之间,在她恼怒的一推之下,一声尖锐刺耳的汽车鸣笛刺破空气。
时间在这里皱了一下眉,形成一道挥之不去的褶皱,从此再难抚平。
我和她被困在这里,原地徘徊,不得解脱。
一时间,我只觉心脏被一只巨掌给握住了,勒得喘不过气来。
我只能紧紧地抱住她,自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声音:“没关系的,一切都过去了。我原谅你了,你也原谅自己,好不好?”
知微从鼻腔里嗯了一声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她湿漉漉的睫毛颤动着,抖落下一滴泪珠。
随后,她又狡黠地弯弯眼睛,凑到我的面前,对着我的脸颊,轻轻地吐了一口热气:“既然你都原谅我了,那就该我来原谅你啦。”
“你刚刚是不是,又咬下嘴唇了,嗯?”她说着,手指探过来,顺着我的唇线游走。
“刚好我明天休息,正好腾出时间,来好好地惩罚你一下。”
很显然,这个坏女人又要打蛇上棍了。
我无奈地张嘴,舌头打着卷儿,轻轻地舔了舔她的指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