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微弯了弯眼睛,说:“你肯和我待在一起,我肯定不能让你吃苦。”
一边说着,她就一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,打开锁扣,露出里头的纸张来:“子衿,这些是给你的。往后账房分红的时候,会把钱直接划到你的账上。”
闻言我抬眼看去,那是一张白纸黑字写得分明的文书。虽然我不识字,光看她那亮晶晶的眼神,也能晓得,这分明是属于她的那份干股。
每个月八千块,她就这么给我了?这可是货真价实、白花花的钱呀,她怎么舍得的。
我想她确实是爱惨我了。
一时间我只顾着震惊,好半晌功夫,愣是说不出话来。
知微忽地沉寂下来,极勉强地勾了勾唇角,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苦涩:“你还记着嘛,当时我们一起到文德桥去作画。雅秋说,这么差劲的画纸,你要如何作画?”
这事我倒是记得,便点了点头。
如今回想起来,从前那些自己耿耿于怀、分外在意的事,仿佛已经很渺远了,激不起我心中的半点波澜。
很难想象,这么多的事,居然是在短短的三四个月里发生的:从被迫许配给老鳏夫、去绘画社团里打开交际,到寄住在雅秋家里、四处结交权贵,再到后来的被卖给凝香阁、出来后发现家人尽数死去。
这段无足轻重的小事,是那么的不值一提。
我费了些力气,才从记忆的边边角角里,把她那份买不起好画材的愧怍拎出来,捧在手心里细细地端详。
实在不是什么大事,这让我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抽离和茫然。
知微却忽然起身,在我的身边整重地蹲下了,使得我能够和她平视。我吓了一大跳,手指下意识动了动,想要扶她起来。
她看着我,认真地说:“对不起,子衿。我一直都知道,只要你想,你很容易就能够够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但是我不像你那样,有着决定了什么,就能坚持到底、一往无前的决心。”
“所以我一直都很害怕,怕你堂而皇之地转身,走向更好的生活,把我丢下。”她说到这里的时候,声带绷得紧紧的,有些沙哑。
我想我很能共情她了,谁让我也不想离开她呢。无论知微是我的爱人也好,仇人也罢,无论如何,这辈子我都要缠着她不放了。
反正我和她待得太久了,已经习惯了,而后以后也得一直习惯下去。
“我甚至会因为那场车祸而感到庆幸,”说到这时,她顿了顿,把我的右手握在手心,轻轻地贴上自己的脸颊,“因为这样一来,可能你就暂时离不开我了。”
她这个动作,真是可怜兮兮得很,简直就是在示意我打她一顿出气。
我不由得皱眉,想知微她实在是太没出息。就这么点小小的恶念,也能够让她耿耿于怀。
她要是晓得我过去的那些心里话,恐怕要吓一大跳。
最恶劣的时候,我甚至想把她关起来,纯粹地圈养着呢。
什么灌药,抽大烟,要是惹怒了我,我可是都能做得出来的。
再说了,她的身边,不是还有清铃在嘛,母和女互相掣肘,看她敢不听我的话,好好伺候着我。
咳咳,这些小九九可不能让她知道。万一她知道了,就变得不爱我了可怎么办。
想到这里,我连忙点了点头,指责道:“就是就是,你实在是太坏了。”
随后伸出手去,掐了一把她的脸蛋,把她的唇肉挤在一起,活像一只鸭子。
这个麻烦精,之前强迫我的时候,像一个精明的市侩。什么“钱权人你都没有,所以什么都握不住。”
如今突然解除兽性,回归文明起来,肯定是要讲人权那一套了。
之后她肯定要说什么,现在你有钱了,自由了之类的屁话,说不定还要给我什么自由选择的权利。
开玩笑,我才不要,我就要利用她的愧疚,狠狠地欺负她。
我捏着她的嘴,不让她说话,自己接着逗她:“我想,你说得对,你这么坏,我很生气。要不然还是做朋友算了,以后不要再做那种事了。”
手中的下的颊肉登时剧烈挣扎起来,想要说些什么。
我凑上前去,故意凶她:“刚刚不是还说对不起我嘛,怎么,不让你说几句话都不行?”
就见她沉默地闭上嘴,唇角都耷拉下来。手倒是招摇得很,在我空闲的左手心里,一圈一圈地画着花样。
我松开知微的脸颊,朝她轻轻地勾勾手。
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,不明所以地贴过来,随后又得寸进尺,将脸颊贴到我的腿上。
我和桌子之间,不过几尺距离。,知微又身材修长。那么大一个人,故作娇小地绕了半个铁架床的距离,慢慢地蹭过来,这副情状,着实滑稽。
我好心情地弯起唇角,将面颊凑过去,故意蹭着她的唇瓣,戏谑道:“怎么,这就不坚持不下去了?看来你也没有很喜欢我。”
随后坐直身子,双手抱胸,一副不为所动的姿态。
知微委屈巴巴地看着我,不晓得该说话还是不该说话,只可怜兮兮地看着我,也不张嘴,从鼻腔里发出出声音:“子衿——”
那声音细细的,像树懒在吹着竖笛:
我没想法她还有这一招,忍不住笑了,调侃道:“刚刚是谁在说话?”
她又从鼻腔里发出声音,闷闷的,听起来有些委屈:“是小夏说的。”
事实上,她脸上的表情也很委屈。眉毛几乎要垂到眼尾,长睫毛不甘心地颤动着,好似有很多话说。
我慢条斯理地问:“那,小夏说什么了?”
她想了想,从鼻腔里发出几个单音:“小夏说……”随即又停住了,好似在斟酌着措辞。
我准备了一肚子的坏水,满眼笑意地等着,看她还能编出什么话来哄我。
却见她眨了眨黑漆漆的眼睛,不点而红的朱唇微启,软软地说道:“子衿,我爱你,我不要和你分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