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关正茫然地看着邓明秋,邓明秋在某个瞬间总是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点重合,至于那个点他自己再往深处想,却总也想不清楚,邓明秋确乎是有让林关正暂时忘记烦恼的能力,林关正好像是穿行在黑暗中无人之境的荒原里,战战兢兢地向前走,一刻也不敢放松,他想不明白邓明秋是如何的存在着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搭上邓明秋向他伸出来的手,他没有光亮可以看清自己周身所处,就这样懵懵懂懂的。
不出意外,林关正又被曾经的梦魇缠住,林定波入殓,葬礼上关雅哭得晕过去,梁美仪愤恨地瞪着他,他抱着林定波的骨灰盒踏上半山墓园的石阶,手臂一截黑纱,他在队伍前木然地走着,一滴眼泪也没有。
醒来一身冷汗,邓明秋半撑着上身看着他,眼里全是担忧:“怎么了?又做噩梦了吗?”
林关正点点头:“不妨事。”他看着邓明秋才有一丝真实感,那些惨痛的回忆本应属于梦境的,不是现实,林关正疲惫地闭了闭眼:“吵醒你了吧?”
邓明秋没回答他:“明天叫周医生来看看,不能再拖下去了。”
林关正本想起床去阳台吸烟,听见邓明秋说:“时间还早,再睡一会,我就在这里守着你,你安心睡。”天幕还是黑沉沉的,没有一点要亮的意思,林关正觉得自己当真是脆弱,仅仅是这样的风浪都承受不住,如今被邓明秋纵容得脆弱得更加过分了,睡意没容他再想下去,他再一次沉沉地睡去了。好似是真的放下了防备,眉头也舒展开来,邓明秋看着林关正睡得像幼儿一样,他眼里像是深潭,掩藏着意味不明的心绪。
昇林的审计结果还没有出,林关正将林定康换了个位置,他本想借着邓明秋的东风在昇林内部换血,苦于两位叔父在昇林根基已深,他不愿让步,却又不得不退却,从长计议。这处处遭人掣肘,林关正按住发痛的太阳穴,强忍着自己砸掉杯子的冲动,把手里的雪茄揉得变形。
人生在这世上,没有一样事不是千疮百孔的,林关正四肢百骸浸透了寒意,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,台北又下起了雨,雨丝细细密密的,街道上的人家正在关门窗,林关正也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或者是想去哪里,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舒服和彻骨的寒冷,人真是难伺候的动物,怕冷又怕热,不喜欢潮湿闷热的热季又难适应温度多变的凉季,出了巷堂,路中间有一只狗穿过去,想必是谁家的趁人不注意跑了出来,林关正猛打了个方向躲避着那只狗,雨势渐渐大起来,林关正隐约想起来今天早晨的台风预报,车子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连着打滑,失去控制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