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啊!”一拍大腿,段二哥说不上是什么表情。妹妹妹夫都没了,他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忌了,“就叙叙结婚的前一年,叙叙他爸不知道咋回事,突然就嚷着要再生一个,谁劝都不听,就跟被魇着了似的——两口子都快六十了,儿子都三十多了,还再生个啥啊!可他就不信,非要生,还和叙叙他妈说你不生,那我就和别人生。你说说,这都啥事啊!”
“那后来呢,怎么又不生了?”
“叙叙结婚了啊!”段二哥道,“估计是看儿媳都有了,眼看要抱孙子,他就没那心思了吧。本来就那把年纪了,就算还能再生出来,那儿子儿媳工作都那么忙,以后孙子谁给带啊?”
高文确认道:“你是说,江叙白结婚让他放弃了生二胎的打算?”
“是啊,我们都说他总算消停了。这把年纪了还非要再生一个,还要离婚,我们都觉得他是脑子糊涂了。”段二哥道,“不过现在看,哎——”
摇了摇头,他叹了口气,没有说话。
“就算再有个孩子,他们后来那身体状况也没法养了。”说了句不算安慰的安慰,高文道,“你和林清音接触过吗,感觉怎么样?”
段二哥却有些懵:“林清音?”
一拍脑门,高文改口道:“江伟华的前儿媳。”
“噢噢,你是说叙叙他老婆啊,我说呢。”勉强打起精神来,段二哥想了想,“叙叙一家都住魔都,我见得不多,就是文文静静的一个小丫头,长得挺秀气,听说脾气也挺好。出了事之后还去看过叙叙他爸妈,也算有良心了。”
还和以前一样,没什么新线索。高文斟酌了一会,又问道:“听说林清音是单亲家庭,当时两个人结婚的时候,江伟华夫妇就没意见?”
愣了一下,段二哥道:“哎,你还别说。这事也蹊跷,正常人那肯定有意见啊!单亲家庭的小孩性格一般都有问题,咱当爹当妈的肯定觉得不行。不过他两口子也怪,居然都同意。”
“那你们这些亲戚就没有劝的啊?”
“我当时在南边打工呢,叙叙都订婚了才回来,那还劝个啥?其他人也不知道,听说叙叙爸爸的义兄弟好像劝过,不过他后来去打听了,人家都说那小丫头的妈妈人特别好,老实本分,小丫头也很听话很乖,性格文静,从来没谈过恋爱,一家都是老实人。他们一听,就觉得这小丫头也还行,最后就同意了。”
老实本分,听话,乖,家庭关系简单。
——这些在家长语境里的优点,此刻却带着格外不祥的味道。
高文浑身发冷,段二哥还在兀自叹气:“……就因为只有这一个独苗苗,叙叙一出事,那不是天都塌了?”
打断了他的感慨,高文问道:“江伟华发病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噢,叙叙他爸本来就有高血压,一直吃药控制着。但他胃不好,经常停药,吃得断断续续的。当时叙叙给他爸妈报了个去五指山的旅游团。但叙叙他爸胖,关节不好,平时上楼梯都费劲,那肯定不去啊,所以叙叙妈妈就去了,家里就剩他一个人。警察那电话一打过来,他一下子受不了,这不就倒下了?那时又是寒假,不用上课,还是天最冷的时候,也没人串门,他愣是过了三四个小时才被发现,早来不及救了。”
偶然独居,心脑血管病发作率最高的寒冬,电话里忽然崩溃的林清音……
另类的天时地利人和,江伟华算是占全了。
心一点点沉了下去,高文道:“这个旅游团确定是江叙白给报的?”
“这还能有旁人啊?”段二哥想都没想,“那个团一人一万多,吃住都是五星酒店,叙叙妈妈乐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夸叙叙孝顺,他爸爸不去也有点是因为舍不得钱。”
皱了眉,高文追问道:“段洁跟人说是江叙白给她报的旅游团?”
“是啊。”段二哥肯定道,“叙叙老婆给她打电话说的,说叙叙给他们报了个旅游团,让他们一放假就走。她肯定是不舍得啊,但叙叙老婆说叙叙发了二十万的年终奖,怎么都得让他们出去玩玩,她一来二去就被说动了。”
“……”高文道,“那这也有可能是林清音给报的啊!”
“小伙子,你这是没结婚吧?”段二哥打量他一眼,像看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傻子,“天底下还能有这种做了好事不留名的儿媳妇?以后你结了婚,你老婆不天天和你妈吵架就不错了!”
高文却不依不饶:“江叙白亲口和段洁说过吗?”
“那我可不知道了。”段二哥把手一摊,“反正没和我们说过别的。”
看高文皱着眉不说话,段二哥有些无语,正再要举些婆媳不和的例子,就发现车停了,再往外一看,江伟华夫妇家已经到了。
小区里还是空荡荡的,天已经黑了下来,却没有几盏亮着的灯。走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,颇有些瘆得慌。两人一前一后,段二哥开了门,摸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胳膊,回头道:“进来吧。”
空置了三个多月,屋里已经落了一层灰。戴上一次性手套,高文直奔段洁的卧室,发现东西还在老地方,但拿起那个冰蓝色的瓶子一看,底下是干净的——这里显然被打扫过一遍,原来的灰尘已经被清理掉,现在是后来落的新灰。
看他咔咔拍了几张照片后,就盯着桌子上的灰不动了,段二哥解释道:“那天你把我们送过来的时候也看见了,屋里脏得不行。我们几个都是大男人,干不了精细活,都是叙叙他老婆给打扫的,第二天还专门找了个开荒保洁。结果现在又脏了,唉。”
默默地听着,高文拿起相框,抽出了那张照片。指着上面的徐元,他问道:“这个人你认识吗?”
眯着眼看了半天,段二哥似乎有些犹豫,不确定道:“看着脸熟,好像见过一面。”
这真是意外之喜。现在亲戚都是逢年过节才能见一面,段二哥家离得又远,他见过徐元的概率实在不高,高文原本都没报什么指望,闻言不禁眼睛一亮:“在哪里见过?”
“就在叙叙家。”段二哥答道,“那时我进城干活,正好顺路过来看看。结果叙叙妈妈半天才给我开门,进去一看,这小孩就和叙叙站在里面。我问是谁,叙叙他爸爸说是叙叙同学,过来找他玩的。我就没多问,呆着也不得劲,没一会就走了。”
“就没有其他的?”
“没有了,还能有啥啊?我又不认识那个小孩。”不过想了想,段二哥还是补充了几句,“就是我当时觉得挺奇怪的。你说人家来找叙叙玩,叙叙爸妈怎么还让他在一边站着呢?不得让人家坐沙发上,找点好吃的招待招待吗?这两口子还都沉着脸,就跟谁得罪了他们似的。”
动机出现,逻辑链彻底闭合。高文一颗心沉到了谷底,背着段二哥,他悄悄把照片放进了物证袋里。
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,段二哥还在唉声叹气:“你说这也是命。说实在的,儿子没了,自己又这样,这活着也真没啥意思了。”
把东西揣进包里,高文道:“是啊,命有时候也是因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