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高一矮两个女生推门而入。矮个子穿着昂贵的黑色连衣裙，快步扑到病床前：“姐姐大人！好久不见！你最近还好吗……”

无人回应。

高个子女生叹了口气：“很遗憾啊，小梦子。想子封闭了她的内心，即便现在终于见到你，也无济于事了。”

她俯身靠近梦子耳边，“她会沦落至此，可都是因为你呀。如果当初你没有和绮罗莉赌那一局，如果你没有沾染赌博，现在的一切就不会发生。可是这怎么可能呢，对不对？”

“梦子，你天性如此。如果没有惨痛的后果作为掷骰子那一刻的风险，你根本无法感受到揭盅时的极乐。”

终喰镝直起身，冷漠地看向病床上形同枯槁的身影：“人没办法违反自己的天性。想子天性善良，优柔寡断，这也是她无可避免的结局。”

“蛇喰家就是这样，总会因为各种原因，世世代代与赌博绑定。”

终喰镝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：“其实我今天是代表绮罗莉，来和想子告别的。早就该这样做了。”她扯出一个冰冷的笑，“我曾对想子抱有一丝希望，以为能在冲绳的债务整理大会上见到她——”

“结果她至今一蹶不振。真是彻彻底底的废物。”

她揉了揉梦子的脑袋，语气稍微缓和：“百喰一族集各家所长，掌握日本各行各业命脉，才形成千百年来无法动摇的财阀之位。弱小的继承人只能被淘汰，这是想子的宿命。”

“不用可怜她，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，没有她的失败和付出，就无法造就自由的你。你只需感激，便足够了。”

梦子似懂非懂地仰头看她，又低下头，轻轻将手中的花束放在病床旁。

两人离开了。

五条悟如同前几层梦境一样，作为一个置身事外的观测者，冷静得近乎淡漠，始终没有与梦境中的任何人物互动。

然而，这一层有一个最诡异的问题——

病床上根本没有人。

“蛇喰想子的形象没有出现在房间里。”五条悟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，“那个叫梦子的小不点，已经长大了——大概十来岁，刚上国中的年纪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了关键细节，“病房里所有能显示时间的东西，钟表、日历……全都没有。”

换言之，这里是蛇喰想子自己构想的、绝望的未来。

她就被困在这里。

这里的每一处物品、空气，都是她的意识。

浅川夕立明白了：“我试试能否感受到想子，然后唤醒她？”

“没错。”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，声音清脆，“记牢了，保持你自己的头脑清醒，守住自己的意识。我可不会每次都来得及捞你。”

冰凉的空气让浅川夕立翻涌的思绪略微平复。她慢慢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想子的情景——

Q的阶梯教室里，她刚从瞌睡中醒来，衣着奇特的同学零散地坐着，拜耳在讲台上滔滔不绝。她头有点晕，胃部传来清晰的绞痛，还倒霉地被拜耳点起来回答问题。
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，在她眼前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，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。想子坐在她身边笑，递给她一块面包，半是介绍半是吐槽地和她讲起了Q的情况。

想子很少提及过去。即便那晚喝了酒，也只是漫不经心、寥寥几句带过，好像过去的人和事已经不值一提，过去的痛苦已经轻微得不会再阻拦她向前的脚步。

如果她没有走出来……结局就是现在这样吗？被困在病床上，对外界毫无反应，日复一日地折着那些永远飞不起来的千纸鹤？

可是，姨母揭露父母死亡的残酷真相时，想子眼中迸发出的不只有崩溃的泪水，更有在巨大悲伤中燃起的彻底追查的决心。她怎么能被困在这里？

也许父母正在某个角落等着她。

他们只有她了。

只有她能找出真相了。

她不能死在这里。

她要跑起来——扔开被子，从这片白色牢笼里冲出去。

不，等一下——她要抛下妹妹了吗？

——“你只会对梦子的教育起到反作用。”

她知道自己赌博的天赋比起母亲而言差得多。母亲曾手把手教导她，从扑克到骰子，从简单的比大小到复杂的心理博弈。但不论玩什么，甚至连飞行棋这样普通的家庭游戏，她都没有赢过一次。

她能看见母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极淡的失望。但父亲总会适时出现，用宽厚温暖的手掌摸摸她的头，笑眯眯地说没关系，他也赢不过母亲。

“母亲就是这样的，无往而不利。”父亲曾说，“赌博是只有真心追逐胜负的人，才有可能赢的游戏。对于不喜欢零和游戏的人来说，无论输赢，都是无聊的人聚在一起浪费生命。”

“活着就是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啊。”

童年更早的记忆已模糊不清。但她依稀记得，一个月亮特别圆、特别亮的夜晚。母亲似乎很久没有回家，父亲也遇到了极为棘手的事，一个人在阳台上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，背影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。

她跑过去，想和父亲说话。

父亲灭了烟，蹲下身，给了她一个带着浓重烟草味的、呛鼻却无比用力的拥抱。他好像语重心长地说了很多话，她已记不清内容，只记得那份被紧紧拥抱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