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川夕立觉得浑身舒畅。
仿佛捆缚灵魂的无形锁链骤然崩断,澎湃的力量充盈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。世界在她眼前变得清晰又驯顺,似乎只需一个念头便能重塑。既然如此,为什么还要考虑那么多呢?
而她现在周围也没有其他人的愿望指引她方向了。
奇怪,她为什么要像人类一样瞻前顾后?‘虚无’是她的一部分,她本就百无禁忌,无所不为,为何不顺应这来自本心的欲望?
寻找自己的答案?追求喜欢的结局?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她只知道——她不喜欢眼前的结局。
五条悟……他竟带着那样的满足感离去?他守护的世界、他身边的人,那么多他还没有吃过的甜点,都不再值得一丝挂念?
可笑。太可笑了。
高喊着要保护家园生态环境的猎人,却心甘情愿地溺毙在食人鱼的腹中——哪来的狗屁圆满?
既然如此……
他做不到的话,就让她来好了。
食人鱼的归宿,就该是死在另一条食人鱼的獠牙之下。
……
这决绝的念头落定的刹那,浅川夕立周身原本狂乱暴走的寒气骤然一敛,随即如月读命所执掌的夜之食原般猛烈铺展——
不再是失控的宣泄,而是将万物纳入绝对统治的宣告。
那不再是为谁而战的执念,而是纯粹源于自身对毁灭的渴望。
两面宿傩感受到迎面扑来的杀气,四只眼睛同时亮起嗜血的光芒:“好!”
他咆哮道:“那就满足你!”
密密麻麻的寒光斩在浅川夕立身上,瞬间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,粉碎成无数段肉块,向四面八方爆裂飞射。
然而,那些飞溅的碎肉并未坠落。每一块血肉都在空中扭曲、变形,裂开一张张布满利齿的嘴,发出层层叠叠的说话声:“哈哈哈哈,‘天上天下,唯我独尊’?”
两面宿傩挥出的斩击再次掠过,却总被某块微不足道的碎肉精准地偏斜、抵挡——
简直是大剌剌的嘲讽。
“从仁德天皇到平安京,” 肉块们嘴巴开合,七嘴八舌,“在那不太平的千年里,很多登峰造极的咒术师带着各种各样的觉悟来杀你吧?家破人亡的遗孤与后代,源平两氏的武士与精英,阴阳寮的御灵众,还有那些单纯追逐力量的狂徒……你究竟是怎么活跃到现在的?”
“靠你与生俱来的四手四眼?这具强悍的肉.体?还是那如汪洋般深不见底的咒力?可是现在看起来,明明都不怎么样啊。”
两面宿傩眼中闪过被触及逆鳞的恼怒,四只眼睛死死盯住那些环绕他漂浮、呓语的肉块。
断骨与肉糜之间流淌着细如发丝的咒力,仿佛他不是粉碎了浅川夕立的人身,而是解放了其中囚禁的怪物。
即便是拥有反转术式的特级咒灵,也很难将生命操控到如此随心所欲的地步。而这个已被他碎尸万段的人类,正精密操纵着自身的每一片骨骼,每一块内脏,每一滴鲜血。
“让我亲自尝尝……”漂浮在空中的无数张嘴巴,发出千百种音调糅合的尖啸,“你当年赐予他们的,究竟是怎样的高.潮盛宴!”
一根悬浮的肋骨骤然刺向宿傩!
两面宿傩琢磨着她的行动:“把身体转化成流动的咒力?确实有点本事,但并不新鲜。”
他想起千年前那些阴阳师,也用过类似的手法,把同伴的灵魂炼成星图。
“你和麻仓家的阴阳师一样愚蠢!”两面宿傩一脚踏碎【伏魔御厨子】中央的白骨王座,被碾成齑粉的骸骨骤然升腾,化作三千嘶嚎的怨灵,“看我把你每一块碎肉都做成灯笼,挂满高专的屋檐。哈哈哈哈!”
突袭的骨锋贯穿了他的咽喉,但他随即用獠牙咬碎骨头,反手捏住浅川夕立的头颅。磅礴的咒力顺着她的七窍强行灌入,血肉飞溅。
“小鬼,你不知道吧?麻仓一族的悔恨,至今还遗留在朱雀大路那些灯笼上呢——” 他狂笑着,“那个领头的家伙没在胎动时掐死我,害得亲眷部族全都赔了命!”
阴沉的庙宇难耐地晃动起来,那三千怨灵的脸上,竟齐齐浮现出当年被宿傩屠戮时的临终表情,宛如一幅活过来的《地狱变》相图。
它们身不由己地顺着狂暴的咒力回路,钻入各个残缺血红的孔洞,呜呜惨叫着,强制在糜烂的容器中进行新的死亡轮回。
“哈哈哈哈!这招‘四界流转’,还是当年平将门的头颅被供奉在神田明神时,我偷学来的!”宿傩得意道。
风裹着雪,雪绞着风,穿过破屋碎瓦和枯枝缝隙时,发出了持续不断的、尖厉的嘶鸣。
浅川夕立没想到,在这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中,宿傩竟能让她体会到如此灼热的痛楚。
他仿佛握着十万把微型神武解,刺穿她所有意识节点的同时,趁机夺走了她对自身的控制权,迫使四散的血肉碎块颤抖着重新聚拢,收缩成一颗血色舍利,落入他摊开的掌心。
“太无聊了。”
宿傩甚至没有低头端详,便收拢五指,将那颗舍利碾碎,“你知道为什么千年来无人杀得了我吗?”
他两手插腰,环视着空气中仍在蠕动的残秽,突然单手拉满虚无之弓,双指作箭——熊熊烈焰自虚空涌现,在他指间奔涌汇聚,宛如从天地根源诞下的、徜徉火海的腾蛇。
“因为你们总妄想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来定义我。”
巨大的龙影在烈焰中嘶吼着昂起头颅,层层翻卷的鳞光映照出燃尽的京都。
朱雀门化作焦土,鸭川之水蒸腾为漫天白雾,又在高温中凝结成浮游的光斑。
赤红的火海之上,每一道光斑都映照出来自不同时空的宿傩:吞噬母胎的婴孩、血洗神社的恶鬼、与里梅分食人肝的夜宴……
而所有‘两面宿傩’都在重复同一句话:‘还不够尽兴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