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他这般客气不如其他人粗鲁刁蛮,老叟便朝他作揖一笑,同样客气回道:“老头子我姓周,来自锦城,是专门给人收尸的敛夫。”
吴禧不由得奇道:“锦城的人来到这里收尸?”
锦城乃中州第二大城,有“凤都”之名,即便是下九流的敛夫也不至于要千里迢迢来到信州讨生活。
然而老叟一脸志得意满:“可不是,这样的尸就只有我敢收。”
宋康年也探了出来,嗤笑道:“什么尸这么不得了?给我看看。”
老叟将覆在车上的白布掀开,露出一具浑身青白眼嘴发乌神色枯槁得如同被吸干了阳气的女尸。
众人猝不及防,登时吓得惨叫一声,扭头不敢再看,只有方苟一眼不眨地盯着忘记了呼吸——
那女尸竟然是望春的脸!
方苟正要跳下车要冲过去,却听见老叟悠悠道:“这小丫头片子是前头陈村的人,听说云殿山里头有铁皮石斛就自个儿进山去找,没想到这铁皮石斛是采到了,人却没喽。”
方苟猛地顿住,陈村?铁皮石斛?
吴禧有些惶恐:“她是怎么死的?”
老叟“咯咯”地怪笑两声:“怎么死的?自然是阳寿被夺了呗。那山里头全都是孤魂野鬼,见到这么一个鲜嫩嫩的大活人还不使劲地吸了饱餐一顿?你们去到云殿山天都黑了了,到时漫山遍野亮起鬼火,你们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!所以我奉劝各位还是打道回府吧!”
众人:“……”
“这世间哪有鬼,连吸阳寿都给编出来了是吧?都是什么玩意儿!等会儿是不是还想说要替我驱邪避煞?呵呵!我看你就是个骗子,想要故弄玄虚来骗我的——”
老叟倏然耸肩诡笑一声:“确实呀,因为你活不过三天了。”
宋康年猛地愣住:“什么?”
“我观你印堂发黑,这可是血光之灾的凶兆。我把这株铁皮石斛送你补补身体,也算聊胜于无了。”
宋康年:“……”
宋康年登时脸色铁青,暴起怒吼:“敢诅咒我,给我撕烂他的嘴!”
“哎哎哎,动怒作甚,这可是小姑娘丢了命采来的好东西!我送你你还不高兴,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!”
部曲正要上前揪住老叟,一阵阴风却忽然刮来,只见那女尸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!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!”
部曲登时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开,众人惊恐地看着那具女尸蹦起来,倏然睁开灰白的眼球看向这边,随后动作僵硬地缓缓朝宋康年的马车走去。
马也惊得尖声嘶鸣,状若癫狂地左右腾挪,猛地尥蹶子朝一侧的小路冲了出去。
众人见状,惊慌失措地赶马追了上去。马车疾驰,方苟从车窗探出头来看那落在身后越来越远的老叟和望春。
狄飞推开车门,探进来道:“是望春姑娘没错吧?”
“是她。”
见方苟如此淡定,狄飞奇道:“人还没死呢,扮得那么吓人,她这是要做什么?”
直至再也看不见老叟和望春,方苟缩回头来,勾起嘴角一笑:“自然是要装神弄鬼。”
宋康年的马车失控冲进小路,众人随他而去,直至马冷静下来,他们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。
宋康年惊魂不定地大口喘气,宋韫玉与吴禧面面相觑片刻,一时拿不定主意。云殿山肯定是要去的,可他们要不要先派些人去探探路呢?
宋康年心急得很,当即嚷道:“继续走!今晚要是到不了云殿山,我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!”
见众人神色仍有些惶恐,宋韫玉便温声安抚:“鬼神之说不可信,这定然是为了骗财而装神弄鬼,我们人多势众不必惧怕,原地休整一番再出发。”
众人都怕走回头路会撞见那邪门的敛夫,只好沿小路继续走,多耗了一个时辰,在天黑之后才到达云殿山南麓的山脚。
待茶叶吸收一夜的天地精华,明日晨露方晞的巳时之间采摘最为适宜,故而他们今夜要在山脚下野宿,明日天不亮就开始登山,赶在巳时前到达古茶树所在的山崖。
那敛夫让众人仍心有余悸,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吓自己,总觉得今夜的风格外阴冷,树林也格外幽深,篝火照亮之下人影憧憧,更似鬼魅乱舞。吃过夜食后,众人便三五成群地聚一起歇息。
只有宋康年的马车停在一个山坳里独自为伍,四个部曲守在车周。他本人连车都没下过,吃喝拉撒全靠侍女伺候。夜食过后更是招了两个侍女留在车里伺候,淫、声浪语隐约可闻。
吴禧讪笑道:“宋大公子还真是好兴致啊。”
与他同车的宋韫玉脸色冷淡,吩咐车夫将马车牵到离宋康年马车更远一些的地方,随后道:“我去透透气。”
吴禧忙道:“我随您去。”
宋韫玉道了一声“不用”,一下车便看见方苟带着方枝儿来到孩童们所在的马车前,方枝儿伸手将一团雪白如玉的东西递给一个瘦弱的少女。
他看得分明,那是他为了向谢观澜示好特意遣人从江州快马加鞭送来的玉露团,却不曾想竟然到了一个奴仆手中,还随她任意施舍。
宋韫玉拧起眉头,目光一转,看见另一驾马车的窗边露出一张堪称冰肌玉骨的侧脸,不是谢观澜是谁?
他的眉头顿时拧得更紧了。